能形成完全意义上的“人造意识”——一个超越个体局限、超越肉身寿命、超越一切道德与伦理束缚的纯粹理性的存在。
“科学属于超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条不言自明的公理,“而我们这些平庸的人,所能做的只有为那位超人的诞生铺路。克丽斯腾就是那个超人。她的梦想——撕裂这片虚假的天空——需要我手中递质的精确导航。她负责成为起航的先驱,而我负责让航向不偏移分毫。”
赫默感到一阵眩晕。她的导师和她曾经无数次仰望过的总辖之间,一直存在着一条她看不见的连线,而这条线正将她死死勒在互相矛盾的绝境当中。
“如果在你铺路的过程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又有别的代价需要被牺牲了呢?”
帕尔维斯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像是老师看到自己最器重的学生答错了一道很简单的题目。
“这就是科学,赫默。身为科学家,我们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怎么达成它。”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赫默站在那间充满石楠花气味的实验室里,感觉到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正在被这两双手同时推向某个她无法预测的方向。她握着武器的掌心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但她没有松开。
当天深夜,距离副总统离开莱茵生命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
特里蒙的一条暗巷深处,骨哨声响起。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音色——尖锐、高亢,带着某种古老而不可名状的共振,仿佛整条巷子里的空气都被它震颤了。
霍尔海雅将骨哨从唇边放下。她的蛇尾缠过锡人的喉咙,尖端从后颈刺入胸腔,一路避开所有金属隔板,精确地停在那颗仍在跳动的能量核心正上方。银绿色的耳羽在夜风中轻轻地翕张了翕张,碧色的瞳孔倒映着暗巷尽头唯一一盏仍在工作的路灯,漾出淡淡的光轮。
她用力收紧了尾尖。
她的上司正靠在墙根下,头歪向右侧一个很诡异的角度。他帽子上的烟还在燃烧,烟灰落了一身。那颗金属做的头颅和身体之间只剩几根裸露的导线勉强相连。
“亲爱的老上司,”她从书堆里把那颗头颅勾起来,朝它轻轻吹了一口气,看着那缕白雾穿过金属空壳,哪儿都没停留,飞快地消散在夜风里,“您真的不打算活过来了吗?”
没有任何回应。锡人的躯体安静地靠在墙根下,金属外骨骼上那些始终明灭不定的幽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如一把被逐一掐灭的灯芯。
霍尔海雅将那颗头颅放进一只特制的收纳袋里,拉了拉袋口的绳扣,转身面向暗巷尽头。她的另一个同谋正从阴影中走出来——腰间如同枯枝般蜷曲的装置轻轻摆动,每一步都带着精密的机械节奏。
。莱茵生命工程科主任。霍尔海雅与她结盟的原因并不复杂——克丽斯腾的计划需要工程科的技术支持,而娜斯提需要克丽斯腾手中的某些资源。她们在同一个目标上各取所需,仅此而已。至于这个目标完成之后,两人是否还会继续站在同一条路上,至少目前看来,并不重要。
年轻的女妖手持一支骨笔,笔尖上还残留着刚刚施术时逸散的细碎光屑。她看了一眼地上锡人的残骸,没有开口,只是用骨笔在空气中划了一个简洁而古老的符号。
巷子对面的墙壁上浮现出一道荧光色的印记,和罗德岛装备序列号中的某一类别完全一致。
霍尔海雅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就够了。不需要完美的证据,只需要一个足够合理的怀疑对象。梅兰德基金会最顶尖的特工死在自己人手里,而现场留下的唯一线索指向一家正在特里蒙活动的境外医药公司——罗德岛。
她将骨哨收入袖中,侧过头,耳羽上的银绿色在路灯下闪了闪。在那道光芒即将熄灭的时候,她看见娜斯提正盯着锡人的头颅,眼神里没有悲悯,也没有唾弃,只有一种工程师审视故障零件时的专注。女妖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缓缓抬起头,用骨笔在空气中划下了一个更古老的符号。
“别看他,”娜斯提说,用的是最古老的那一支萨卡兹语,“咒术湍流焦点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他不会真的死。但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在那之前,我们的事必须做完。”
她们的脚步声在巷子深处渐渐远去,只留下锡人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像一个沉默的、没有任何人能听到其临终叹息的证人。
那颗金属头颅被装在袋子里颠簸,空洞的眼窝里映不出任何光影。
但如果有谁能凑得极近去看的话,会发现那里面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幽光,正像心跳一样缓缓地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