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
十八岁那年他不清楚的东西,总会隨著年龄和阅歷的增长、隨著做了这么多年家主,让他慢慢想明白。
比如,他可以喜欢一个玉媧族人,甚至喜欢一个男人。
但绝不能爱上对方,更不能娶了对方。
否则,家族是不会允许的。
即便他要一根筋做到底,家族也会替他做出符合家族利益的选择。
年少的他为了心中那道红衣身影,不愿结婚,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族中安排。
紧接著,便是那个记不得的夜晚。
便是那四起的流言。
便是那出关的大圣老祖。
这中间要说没有联繫,苏衍是不相信的。
他甚至能隱隱猜到这背后发生了什么。
那道红衣身影为何会离开。
他为何在此之前竟不清楚其玉媧族的身份。
以及那道红衣身影的父母,又为何会人间蒸发。
只是他不敢想。
不敢往深处想。
因为再往下想,他就会看到自己那张沉默的脸。
那张脸,站在所有事情的中心,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做了。
他终究捨弃不下唾手可得的家主之位,而选择了沉默。
沉默是他的鎧甲,也是他的牢笼。
眼泪顺著脸颊淌下,滴落在暗红色的毡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苏衍半跪在戏台上,紧紧抱著自己身上的喜袍,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柏言”
他终究止不住呢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远山”
“我是柏言啊”
那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像是一个做了很长很长的梦的人,终於醒来,却发现梦里梦外,皆是虚幻。
恰巧此时,房门被推开了。
“吱呀——”
一声轻响,在这寂静得近乎凝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道身影立在门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苏衍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林晚棠。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抽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苏衍跪在戏台上的身影。
那一身大红喜袍在粉色的雾气中格外扎眼。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他说的那句话。
“柏言?”
苏衍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思绪,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轰鸣。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明明是苏府禁地,是他对外宣称的闭关之所,是任何人不得踏足的地方。
她是如何进来的?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可苏衍此刻根本无暇思考这些。
因为此刻的他,穿著一身大红喜袍跪在戏台上,泪流满面,口中喃喃著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这一幕,根本没法解释。
他的大脑一时间甚至转不过来了,像是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於在这一刻彻底卡死。
而林晚棠,就更加震惊了。
她的丈夫,苏家家主,清火城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穿著柏言的同款喜袍跪倒在戏台上,还哭著说自己是柏言
这画面,实在是太诡异太离谱了!
让林晚棠的大脑一时间竟然也转不过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噩梦。
夫妻二人就这么一站一跪,呆愣愣地看著对方。
四目相对,嘴唇蠕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那根玉柱,还在无声无息地散发著甜腻的气息。
半响。
终於还是林晚棠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扯了扯嘴角,脸上挤出一抹笑来,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掛在墙上的面具,勉强维持著最后的体面。
“夫君,我知你也喜爱听戏。”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薄冰上行走,生怕一脚踩空。
“怎么今日这副打扮?莫非你这堂堂苏家家主,日后要去与戏子抢行当?”
这番话带著几分打趣,也很好地掩去了苏衍此刻的窘態。
这是一个台阶。
一个让彼此都能体面下台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