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亲事,对林家来说是攀高枝,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林晚棠自然不愿意。
她在父母面前跪了一整夜,哭著说不想嫁。
可父母只是嘆气,说这是为了她好,说苏家公子相貌堂堂、品行端正是良配,说女人总要嫁人,与其嫁给那些不知根底的人,不如嫁给苏家。
她没有再爭辩。
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那天傍晚,她来到戏台后,柏言正在那里等她。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长衫,没有化妆,没有穿戏服,乾乾净净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我要嫁人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山,久到暮色四合,久到天边亮起第一颗星。
“我知道。”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我配不上你。”
“不是的”她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因为家族?是因为门第?是因为世俗的眼光?
都是,又都不是。
她只是没有勇气。
没有勇气为了他,拋弃一切。
他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支木簪,很素,没有任何雕饰,只是削得光滑,泛著淡淡的木香。
“我做的,”他说,声音很轻,“手艺不好,你別嫌弃。”
她接过那支木簪,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那天夜里,他破例为她唱了一齣戏。
不是台上唱给眾人听的戏,而是只唱给她一个人听的戏。
他唱的是《锦釵碎》。
唱到那句“权门金锁锁得住冰弦三弄?锁不住寒江潮夜夜朝东”时,声音都变了调。
她坐在台下,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
他唱完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粗糙,满是薄茧。
“別哭了,”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哭起来不好看。”
“你骗人。”她抽噎著,“你以前说过,我哭起来也好看。”
他一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台上的我,才是真的我。”
他轻声说:
“那个唱戏的柏言,会哭会笑,会恨会爱。台下的我什么都不是。”
她猛地抬头,想要反驳,可看著他那双清泉般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记得,”他忽然说,“若是有一天,你在台上看到一个人,他唱得撕心裂肺,哭得泪流满面——那个人就是我。无论他戴著什么面具,穿著什么戏服,那都是我。”
林晚棠怔怔地看著他。她不懂他的意思,只是觉得心里很疼,疼得喘不过气。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城南见到他。
婚期定在三月之后。
林晚棠被关在家里,学规矩,绣嫁衣,做各种出嫁前的准备。
她不能再去看戏,不能再偷偷溜出去,甚至不能提起“戏班”两个字。
族中长辈说,林家的大小姐要嫁入苏家了,不能再和那些下九流的人有瓜葛。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绣著那件大红的嫁衣,一针一线,慢慢地绣。
绣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针线,写了一封信。
她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只知道戏班还在城南唱戏,柏言应该还在那里。
她把信交给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让她送去。
信上只有一句话:
“台下的你才是真的。”
“你骗了我半辈子,我也骗了自己半辈子。”
侍女走后,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忽然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那封信,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她只是觉得,如果不说出来,她会后悔一辈子。
婚期前夜,她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那天夜里,月光很好,风很轻。
她从窗子里探出头,看到远处城南的方向,有一片淡淡的火光。
不是火灾,是戏台的灯笼。
她隱约能听到,有戏腔从那个方向飘来,很远,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