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开演中
    说话间,大门处“吱呀”一响,竟是无风自开。

    门外,满园的景象已然变了模样,烛火通明,红光耀目,映在层层叠叠的枫树间,连影子都透着血一样喜庆的色。

    随处可见客人们两两搀扶着行走的身形,脚下跌跌撞撞,似因为前夜的宴席已入酩酊之境。

    红晃晃的光下,每一对挨着的人都是双胞胎似的身材面孔,皆是一面欢笑快活,一面哭丧惊惧。

    空气中飘满了醉笑与呻吟。

    陈莫儿彻底白透了脸,额角上也渗出汗来。

    身旁人端详了她的表情片刻,终于满意地一敛衣袖,替她慢慢拭干净了,方才后退半步,冲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用女性特有温柔细致的声音开了口。

    “小姐,请随我来。”

    ……

    片刻后,屋门重新缓缓合上,室内彻底安静。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原已空空荡荡的浴桶之中忽又起了哗啦哗啦的声响。

    那响动浑然不似寻常人掬水沐浴单调,反倒似落了一大桶蛇般杂乱无章。

    不仅如此,其间还夹带骨头磨铁锅的吱吱响动,打着节拍般,和着漏风铜管似的嘶哑哼唱。

    过了好一会儿,那桶中之物终于溢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同水一道淌了个满地。黑漆漆、如成人腕粗的触须如泥浆似地从屏风处一直流至屋中,将散落各处的人皮、嘴巴和眼珠子一个不剩地包卷了起来,连毯子上踩爆了的浆也搜刮得一干二净。

    完毕后,这几乎铺了全屋的怪物终于慢慢聚起形来,中间慢慢拱出两大坨男性模样,只是这两坨东西面容形体抖了半天也不成个样子,好似怎么长也不满意,亦或是不确定到底该长成什么样。

    过了会儿,触须堆中终于伸出支粗壮颀长的黑色手骨,亲自动起手来。

    它抓起两团肉须搓揉半天,还是放弃,又捅入旁边肉堆中一阵扒拉,拎出张五官皆空、须发犹在的破烂人皮,悬在一旁。

    有了参照后,它动作果然快了许多。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两团肉终于被捏成了肌肉虬结的粗汉,正是马尚的形状。

    两个“马尚”一朝成型,满屋的肉触立刻汹涌着挤入两尊躯体之中,迅速将原先不似人的部分修补干净,只除了皮肤。

    其中笑容得意的那个先行完成。

    手骨自他后背脊椎处伸出,给他从上到下啪啪啪啪一阵拍,直至皮肤健全,再无异样。

    他则取了手骨上的烂皮展开,挂到对面肉驱上,以同样的方式上上下下一阵拍打。

    很快,你拍我,我拍他,那皮就这样彻底吸附在了对面的肉坨上,像是件最合体的衣服,与歪斜颤抖的眼珠子一起,最大程度保留了其主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恐表情。

    “音容宛在,音容宛在啊——”

    他哈哈大笑,同背后的手骨用力握了握,仿佛合作再愉快没有。

    完了他收回手,再一把勾过对面“马尚”的脖子,就这般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出了屋去,汇入赴宴的人群之中。

    ……

    听琅轩中灯火煌煌,酒香熏人。

    十二红漆宴桌相对而放,每张桌后皆置一枫木屏风,四幅绢面,其上美人珠翠华服,半掩娇容,含羞而睇,栩栩如生地侍奉在赴宴宾客之后。

    “共一十二人——全、全在这儿了,谭大人您看……”

    姚老道站在主座下手,一边搓手,一边赔笑。

    被他称之“大人”的赫然便是之前行馆外迎人的青年谭管事。

    青灰锦袍的青年没有接话,只自顾自地从主座上踱步下来,慢悠悠地走到席间,不时抬手在各色惊恐的脑袋上摸一摸,拍一拍,抑或偶尔捏起他们的下巴,掰开牙检认真检查,指甲又细又尖,像只巡视瓜田的猹。

    姚老道每看一眼,都觉得头皮生疼。

    可他又不能不看,只能骨碌着眼珠子,不时瞥上一眼,以示恭敬。

    谭管事一路摸一路查,直到末席位置时突然停住了。

    姚老道心下咯噔。

    果然,只见谭管事皱眉道:“这个恐怕不能算。”

    “怎……怎么不算?”姚老道紧张不已。

    谭管事指指最后入座的护卫头子,道:“家主要办的可是喜宴。”

    姚老道赶紧眯眼细看,旋即反应过来:

    这护卫头子面容扭曲得实在有些过了,眼珠暴突,口舌歪斜,惊恐之情溢于言表——虽然看着筋肉坚韧,血气充足,但实在有碍观瞻。

    旁的宾客倒也是唇梢颤抖、满眼惊恐,但显然皆经过精心修饰,至少唇角整齐,目不斜视,摆的是端端正正的笑模样。

    “这……”姚老道面露为难,连连作揖,“看在我辛苦送人过来的份上,不若大人折了我的苦劳,添一作二?毕竟、毕竟这喝汤都还得挂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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