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见人间
仙如神,渺渺不可触及,"这不是你该得的。"

    什么是不该?什么是应该?

    她恍恍惚惚,只觉什么也没听懂,又好似什么都懂了:

    ——叩心三千六百阶,方得感应剑意分魂淬骨。

    ——只是这路,必须自己走,一步也不能少。

    师父说过的,师兄也说过的,他们都说过,说过很多次。

    她却始终不悟。

    而现在,此时、此刻,她终于悟了,真的悟了。

    凡修仙之人,无论自己认不认,这"誓"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乱发的。

    登天三千六百步,步步叩心,方能感应头顶这苍天浩瀚,少一步都不得脱解——上不得天,入不得地,只能在凡尘欲海浮浮沉沉,汲汲营生。

    这通天之途浩浩荡荡,光明磊落,她曾经可以走的,可她错过了,现今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

    所幸、所幸,天机无尽,终留一线——

    既然上不得天,那便就此入地吧,纵使三千六百步,步步堕入那冥渊炼狱又能如何呢?

    ——总不会糟过现在。

    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他终归是她的了,总归还陪着她,不会再念叨得她不耐烦了。她带他往东,他绝不会往西,她若要上天,他必不会劝她入地。从此仙山绝境也去得,人间红尘也游得,再无半分纠结。

    ——岂不妙极?

    这样想着,她重新抬起了眼来,曾经的一双净琉璃似的盈盈妙目再无半分光亮,眼底灰翳如雾幽生,似苍莽无尽的雪原。

    如此一眼,竟逼得面前之人皱起了眉来。

    他觉察自己的失态,当即一掌劈去,却被平地骤起的罡风生生逼退。

    罡风中心,魔气已经浸透了少女的灵脉,透过她苍白的肤色寸寸浮现,恍若瓷器的裂纹。

    既是淬体之象,亦是堕魔之兆。

    暗色的风与雾自她脚下升腾而起,于她身遭交缠蔓生。

    魑魅嬉笑,神佛怒目,无数张面孔在云雾之中层层蔓开又重重覆盖,相互吞噬浸染,最后尽数化作无隙无瑕、无喜无悲的黑。

    "……天命有常,人心无定……好、好好……"她低垂着头喃喃,"那我便……最后再还你一样吧……"

    对面终有所感,然不及反应,就见她蓦然抬眼,目光如雪,冰寒似刃。

    "洛玉成——!"她蓦地捏碎了掌心间的铜莲子,"你给我出来!"

    来自月澜珊的馈赠、蕴含了"言术"之力的言语近乎霸道,锋锐如无匹的电光雪刃,就这般划破重重迷雾,在最后一刻示于人前,替她完成最后的报复——

    化虚为实,神魂逆转。

    对面的人不过身躯微微一震,然她看得分明,那张脸终于变了面色,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然也只有那一点罢了。

    他尚未掌握身体的主导,好似像被什么缚住了手脚,想要扑过来也是不能。

    不过,她不在乎。

    横竖妨碍已去。

    垂目,她瞧见自己正飞快地失去身体,从足尖开始,每一寸皮,每一寸血,每一寸骨都在皴裂消散,很快就要落得和她师父一个下场。

    疼么?

    自然是疼的。

    疼得她从漏风的喉咙中笑出了声。

    "喜哉——?"

    "快哉——!"

    形状若狂的疯癫怪物已彻底膨胀开来,如山岳连绵,遮蔽了大半幅天空,化形的魔气骨爪嶙峋,自云端手舞足蹈地朝她跌扑过来,其后黑云沉沉,盘龙走蛇,皆尽扭曲成妖鬼森森的模样。

    喜、怒、哀、乐、惊、惧……

    千奇百怪的脸孔尽数转向了她。

    血红、澄碧、漆黑、雪白、幽蓝……

    形形色色、密密麻麻的眼珠齐齐张开,就这样贪婪地望着她,恍如鬼蜮绘卷于眼前徐徐展开。

    她于漫天妖鬼的注视中仰首,对视之下竟是半分也不再觉得害怕。

    ——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终于身在画中,身在景中,身在此世之中,再也不得解脱。

    ——她既已成为其中一景,便无所畏惧。

    "同去?同去?"它,或者它们声声迫问。

    她抱着断剑,伸出了手去,稳稳放入了伸到面前的枯瘦骨爪之中,微微一笑:

    "善。"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