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两日前,他确实曾暗暗期待过陈姑娘的病秧子夫君一睡不起。
那一晚,千山甚至漫无边际地想过,若陈姑娘的夫君天亮前没了,他就带着她一起走。
——毕竟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不太长的少年侠客故事。
故事里的少年人打败了最终坏蛋后,总会拼着最后一口气来到面若春花、眼如秋水的心上人面前,要么满怀幸福地死在她的怀里,枕着她的泪水长眠,要么一觉醒来后渡过此劫,从此带着心爱的姑娘快快乐乐地寻个地儿共筑爱巢,做一对隐姓埋名的神仙眷侣。
当然,千山自信,以他的本事,肯定不会让陈姑娘哭泣,所以他只需要思考师门哪里有桃花源一样的洞府就行。
——想远了。
总而言之,那个晚上千山一直想啊想,想到最后也没那么郁闷了,就好像真的看了个简单快乐完满的少年侠客故事。
可谁知今天居然一念成谶。
——这就麻烦了。
喜悦也好,负罪也罢,都不是问题,甚至连那点阴暗的不开心——“不就是一个晚上、最多两个晚上的夫妻而已么,何至于那么伤心”——也不是什么太糟糕的念头。
糟糕的是他那随着重逢而生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小仙师?”陈莫儿先唤了他,不掩惊讶。
她的伤心好像是真心的——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红的,应当是真的哭了很久,声音也透着哑。
她的惊讶好像也是真实的——微微张大的眸子,同先前第一次望见他时一模一样。
她抿了抿唇,眼中亮晶晶的,这样的神情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开心”了,不合时宜的开心。
——“好巧。”
她应当是想说这个,可开口就咽了回去,因为眼下并不适合熟人叙旧。
千山友好点点头,算是应了声“好巧”。
陈姑娘看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抿着唇,眼里笑得甜甜的。
千山看在眼里,心一半软得像团面,被那笑揉了又揉,几乎要冒出泡来,另一半则愈发沉硬。
心底有声音冷冷哼笑一声,像是揪着了狐狸尾巴的狼犬,磨着牙从喉底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哪能有这么巧呢?好事坏事,红事白事,怎么哪里都能碰上你啊,陈姑娘?
千山这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卫寄云却已经热情招呼上了。
“好巧啊,”他用力挥了挥手,“又见面了,陈姑娘。”
如果这时候,千山还能分出点注意在自己的师弟兼搭档身上,就会发觉卫寄云其实也有些不对——他的声音紧绷了不少,面上的笑也有些僵硬,甚至算得上是迷茫、困惑。
少年望见那白衣垂泪的姑娘时,就失神了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就张了张嘴。
可刚一动作,他立刻记起千山“不要开口就乱认亲”的叮嘱——最近他已经犯了一次,还好没生出误会来。
卫寄云强忍着脱口而出的面善之语,转而先看了眼千山,见搭档同对面点了点头,再仔细分辨了下声音,终于确定了那熟悉的来源。
——原来是陈姑娘。
卫寄云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没直接开口说什么“面善”“哪里见过”,不然平白伤了人心。
“陈姑娘如何会在这里?”卫寄云神色如常地问。
不过这次,他的热情招呼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陈莫儿怔了怔,而她身旁的两个仆从则露出十分不赞同的神情。
“夫人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
千山面露担忧,先卫寄云一步迎上前去。
后者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称呼不当,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也跟了上去。
陈莫儿朝几人福了福,勉力笑了笑。
“是夫君,”她嗓子当真哑得厉害,咳了两声,“他前夜都还……好好的,昨日起身后摔了一跤,就不行了……”
她说着说着,垂下了眼去,眼角隐有泪光。
新郎的身子在场的其实都有数,这话也没什么毛病,可千山问心有愧,顿时有种阴暗龌龊猜想被证实了的别扭。
他暗掐了自己一把,也垂眸低声道:“还请夫人节哀。”
卫寄云显是意外,赶紧也跟着说了声。
陈莫儿摆摆手:“可别叫我夫人了,接唤我名字就好,喊陈姑娘也行。”
身旁仆从又皱起了眉,可陈莫儿只作不觉,道:“回头还能不能继续待在王家都说不准呢。”
千山心下一动,半是关心,半是试探问道:“陈姑娘,你既然都当了王家的夫人,为何还要事事亲力亲为?”
陈莫儿道:“我本就是小户人家,哪来那么多讲究?且我家到底是得了恩惠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