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

    阿婷大惊失色,被贤王指派给陆婉君的女侍卫们一共八人,除去受伤的阿妍,其余七人轮班值守,负责陆婉君的安全。

    早在密室的事情发生后,侍卫们便互相通了气,知道陆婉君与这些事情牵扯不清。连那日“九连圣杯”的事情,她们也略知一二。

    可知道是一回事,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娴静端庄的陆婉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怎么可能和这种凶煞对抗!?

    阿婷急得来回踱步,有心闯出去,又怕自己落得跟阿妍一样的下场。只能握紧剑柄,焦心等待。

    屋外,陆婉君静静立于廊下,仔细打量着被季衍掐住喉咙、疯狂挣扎的女性冤魂。

    这是她见到的第二个如季衍一样,拥有神智、能够沟通的冤魂。季衍依靠她的灵气供应,心思纯粹目光清澈,不受煞气侵蚀,毫无害人之意。

    眼前的冤魂截然不同,她的身体虽然同样凝实,眼珠红得泣血,尖牙利齿,勉强还有人样,通身黑气冲天。命门被制,她干脆转用锋利的指甲抓挠季衍手臂,留下道道抓痕。

    “放开、放开我……!”她尖刻地叫道。

    季衍心疼地看着自己被挠坏的衣服,再这么下去就要挠到阿婉给他做的里衣了,连忙用眼神询问陆婉君该怎么办。

    借着她的挣扎,两人得以看清对方的脸。这是一张颇具野性的面庞,这种野性与中原风土人情不同,是草原民族才会有的五官。

    草原?季衍微微蹙眉。

    “两个问题。”

    心中猜测冤魂本体大概是匈奴人,陆婉君单刀直入:“你是谁?为什么袭击我们?”

    与此同时,季衍略略松开手指,给了对方喘息的机会。

    “你、你……!咳、咳咳咳!”冤魂发出了怨怼的嘶吼,被季衍再次捏紧咽喉后老实了下来:“咳、咳咳、咳!关你什、什么事!中原、中原的蛮子!”

    “你们中原人,通通都是衣冠禽兽罢了!口蜜腹剑,实则暗□□心!”

    季衍微微眯眼,拇指上抬,狠狠扣住冤魂脖颈处,完全扼住对方呼吸。左右冤魂死不了,就这样卡着让她遭罪吧。

    然而,指尖突突跳动的触感着实令他心中暗惊:这东西到底吃了多少活人的血肉?

    分明与常人无异了!

    “诸匈奴者,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面兽心。*”陆婉君毫不客气地指着她鼻子骂回去,“尔不过夷狄禽兽,伏居我大乾地界,焉敢大放厥词!”

    匈奴时常南下寇边侵盗,不仅是乾朝心腹大患,更是间接导致季衍丧命的凶手。陆婉君开口就不留半分情面,短短几句辛辣地引用,骂得对方涨红了本就通红的脸。

    指着人鼻子骂,本就是相当不给面子的泼妇行径,端庄守节的陆婉君哪里干过这种事?

    偏生她当下骂得神采飞扬,如美玉熠熠生辉,似明月皎皎动人,差点勾得季衍魂都飞了。

    季衍头皮发麻,心里大呼痛快,有点懊悔自己没求陆婉君替他写点檄文。

    两军对战,掏出来洋洋洒洒一通引经据典,骂人不吐脏字,不比听军营里那些问候祖宗的脏话好听多了?

    这才有点戏文里双方叫阵的意思嘛。

    陆婉君一想到这是大乾世代血仇的匈奴人,潜伏公主府害人不浅,登时就觉一股气血上涌,袖子一挽,一句接一句往外骂:

    “尔逐水草迁徙,无城郭常居耕田之业,无文书,以言语为约束。*汝今狂吠哮日,谓之如何?”

    “壮者食肥美,老者饮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上无恭谨谦卑之心,下无恤弱扶幼之德,天道不允,纲常不容,禽兽耻与尔并称焉!”

    难听,太难听了。

    解气,太解气了。

    这一刻,不论是季衍,还是房内的芸儿、阿婷都想狠狠鼓掌:

    ——文人骂人就是狠啊!

    冤魂面色涨紫,神情狰狞,从她五官的扭曲程度来看,她应当听懂并完全理解了陆婉君的话语。

    正因为理解,才会让话语的杀伤力加倍。

    陆婉君骂得唇焦舌燥,脸颊泛起一片浅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虚虚抹了一把汗,她举起佛珠手串,装腔作势地唬道:

    “姑奶奶我上有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庇护,下有游仙守护。区区冤魂怎敢造次,识相的话赶紧伏诛!否则我定要叫你魂飞魄散!”

    月光照亮陆婉君的佛珠手串,隐隐折射出微末红光,冤魂登时被骇得发出高亢而惊恐的尖叫。

    呛啷!

    说时迟,那时快。

    寂静黑夜里,一声金锣声如平地惊雷,轰隆隆地回荡在小院上空,经久不散。

    铮、铮、铮!

    变故突起,冤魂原地消散,只留下一人一鬼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