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忘川河上,始终都有一位摆渡人。
姜道一踏上那艘名为“往生船”的朽木小舟时,脚下的触感冰冷而死寂。
仿佛踩着的不是木头,而是亿万年沉淀下来的幽魂骸骨。
船身微微一晃,并非因水波,而是似不堪其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也就在这一瞬,舟中那片原本空无一人的角落,光影无声地扭曲了一下。
一个斜倚着的白衣身影,便如同一滴墨悄然融入清水,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她仿佛从这艘船诞生之初就一直坐在那里,亘古未动。
姜道一的呼吸蓦地一滞,一身滔天法力在体内瞬间凝固,不敢有丝毫异动。
他的神念如退潮般收回,因为方才扫过那个角落时,那里空空如也。
而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或者说……
一个存在,就坐在那里,他的神念却依旧探查不到分毫,仿佛她只是一片虚无的幻影。
那女子一身素衣,衣角沾染着忘川永不消散的寒雾,薄薄一层,宛如霜华。
三千青丝仅用一根早已枯萎的花簪随意束起,几缕发丝垂落,拂过她清冷孤寂的眉眼。
她的眼瞳深处,没有活人的光彩,只有看尽了无数悲欢离合后,沉淀下来的、化不开的离愁。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动作轻柔得没有一丝声响,伸手将船头那盏青幽幽的魂灯摘下,挂在了姜道一的身侧。
灯光摇曳,一缕冰冷的青光笼罩住他,姜道一顿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那不是阴气,而是一种被更高层次的生命体彻底洞穿的赤裸感。
在这幽冥界,他连准帝残躯都敢碰一碰,面对大帝亦有自保之力。
可眼前这女子的存在,却彻底颠复了他的认知,勾起了他源于前世灵魂深处对未知鬼神的原始恐惧。
他连对方是人是鬼,是生是死,都无法判断。
这种感觉,比面对一尊真正的大帝还要令人窒息。
“苍梧……”
姜道一在心底用几近颤斗的声音呼唤。
“我……我现在跳船还来得及吗?”
“这个白衣女人……太他娘的邪门了!”
然而,识海之中一片死寂。
那道陪伴他许久、堪称无所不知的准帝神魂,没有回应。
姜-道一心中一沉,再次呼唤:“苍梧?”
依旧是死寂。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一个微弱、断续、仿佛隔着千重世界的意念传来。
“主……人……哪……里……有……白……衣……女……子……”
话音未落,那丝联系便“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姜道一如坠冰窟!
苍梧是准帝神魂,见识何其广博,她竟然看不见?
甚至与自己的联系都被强行隔断了!
幻觉?
不,不可能有幻觉能轻易蒙蔽一尊准帝神魂!
此时,那白衣女子已然起身,素手轻握一根斑驳的竹篙,篙尖点入绯红的川水,没有荡开一丝涟漪。
往生船便如一片落叶,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朝着河心划去。
一阵空灵而古老的歌谣,伴随着她划水的动作,在寂静的忘川河上幽幽响起,钻入姜道一的耳中。
“忘川水,浊悠悠,彼岸花开锁旧愁。”
“一叶舸,渡孤囚,人间爱恨逐波流。”
“望乡台,望不到,少年携手柳边楼。”
“一碗汤,断尘柔,来生相逢不回眸。”
“长篙点碎水中影,千般痴念付东流。”
“我守此河千万秋,不见故人再回头……”
歌声清冽,却带着泣血般的悲凉,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他的神魂之上,让他胸口发闷,坐立不安。
这歌声象一只无形的手,要将他心中深藏的、属于另一段人生的记忆都给拽出来。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幻境!这绝对是一个强大到无与伦比的幻境!
连准帝神魂都能隔绝,这已经不是普通帝级强者能够做到的了。
想通此节,姜道一反而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抬头直视那白衣女子的背影,故作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地打破了歌声的悲凉。
“前辈这手遮天蔽日的幻境,当真厉害,连我那寄身的准帝神魂都能隔绝。”
“只是,这终究是假的,骗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