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从墙上取下一张面具。不是王灵官——是判官。判官的脸谱是黑底朱纹,眉骨位置有两道往上挑的红色火焰眉,嘴角往下撇,表情似怒非怒。他把面具托在左手掌心,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面具边缘的系绳孔——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动了。
他结的不是攻击印——是傩戏开坛前请神的起手式。右手五指依次弯曲,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在固定的角度上停住,指腹与掌心之间的空隙刚好能放下一枚铜钱。左手托面具的位置不变,右手的指节在面具的眉骨位置按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同时按在判官的两道火焰眉上,按下去的角度和她记忆中的某个动作一致。铜印按下去的那个动作。她在灰砖楼三楼坐了很多个夜晚,她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铜门的方向。她看到过张玄灵在灯熄灭前的最后一次添油后拿起铜印对准铜门主纹凹槽按下去——人的指节弯到极致的那个轮廓,和师傅托着判官面具按在眉骨位置的那个轮廓混合成了一体。
师傅把手从面具上移开,转过脸来看着她。
“看懂了?”
“手印。龙虎山的铜印也是这个方向。”
师傅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追问——他把判官面具挂回墙上,挂好之后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面具的顶部,确保它挂在木钉的正中位置。然后他从最里面的木钉上取下一张颜色最旧的面具。那张面具的木质已经发黑,表面的漆层在几十年的悬挂中变成了暗褐色。白底青纹,额前有一道极细的盐白色竖线——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鼻梁顶端。盐白色竖线的位置刚好对应人脸上印堂穴到山根穴之间的中线。那道线在面具上画得很直,没有一丝歪斜——画这道线的人手很稳,一笔画到底,没有停顿。
“这张面具叫什么名字?”
“守坛使者。傩戏里不常演——只有老班子才会保留这张谱式。这一张是以前留下来的,我不知道刻这张面具的人是谁。”师傅把守坛使者的面具托在掌心,没有结手印,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托着它,像托着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拿起来过但从来没有忘记过它的重量的东西。然后他把面具放回木钉上。
他放好之后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排面具,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一些。
“以前有个女娃儿来找我学傩戏。她戴的面具也是王灵官——额前火焰纹。她戴了很久没有摘下来过。你认得她。”
“认得。”她说。
“你手上没有她留下的任何痕迹,但你的眼睛看得到面具底下的东西。”
顾敏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包裹单存根——折了三道的纸片,边缘已经被折痕磨出了毛边。纸片上印着的收件人名字和地址被折痕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唐震”两个字还清晰可辨。她把存根往口袋深处推了推。
“她让我帮她记住一些东西。我答应她了。”
师傅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从戏台边沿走过去,在后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开始。今晚你自己看一遍墙上的面具——每一张都要看。看完之后跟我讲你看到了什么。”
他走进后台。木板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干燥的摩擦声。院子里只剩下顾敏一个人。黄桷树的树影在傍晚的光线下拉得很长,投在戏台的木板上,把面具墙的底部切成两半,一半阴一半阳。她站在戏台上,从第一张开始,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王灵官、马元帅、开路将军、判官、小鬼——她以前见过这些面孔。灰砖楼值班室的墙上贴着一张老黄历,上面印着道教护法神将的线描图,和这些面具是同一种面孔。但那些线描图是印在纸上的,这些面具是木头刻的。木头有木纹,有刀痕,有刻刀在走刀时木材顺着纹理崩开又收住的那种细微的不平整。判官的那两道往上挑的红色火焰眉在木头的纹理中嵌进去极深,刻这道眉的人在走刀时肩膀和身体形成了一种特定的固定,让刀刃和木面之间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夹角,沿着那个夹角一刀走到头。她在师傅托起判官面具时见过那个动作。王灵官的面具额前有一道火焰纹,被反复摩挲后已经模糊了。她抬手——没有碰那道火焰纹,只是把手停在它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触碰到她。她在记忆中的热传导信号消失后,把手收了回去。
她把守坛使者的面具从墙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