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信
下来贴在了塑料袋的封口处。工作人员把包裹放进了“待发”的编织袋里,木盒落在其他包裹上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纸箱碰撞声。她看着那个编织袋被拖到后面的库房里。代办所的卷帘门在她身后被慢慢拉下来。

    她站在代办所门口。手里拿着包裹单的寄件人存根联——存根上印着包裹的追踪号和收件人姓名。她把存根折好——折了三道,跟她在灰砖楼封档案袋时一样——放进口袋。

    她转身,往傩戏班子的方向走去。傍晚的街道安静,路灯还没亮,代办所门前的石板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她走出代办所那条巷子,走到靠江边的那条老街上,江风从对岸吹过来,把她口袋里的存根吹得轻贴在大腿上。

    她继续走。木盒在回去的路上,她的笔记也写完了。她要去跟傩戏班子的师傅报到。明天开始学傩戏——学傩面借代、血刻解契、盐丝缚灵,学归墟送葬的起手式和收手式。她要把傩教给她的东西一字不落地学下去,然后教给下一个来找师傅学傩戏的人。不是复国。是记住。

    木盒会送到灰砖楼。她的笔记在木盒里。灰砖楼三楼那盏灯还亮着——守灯人在里面。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极淡的矿物盐气息,跟灰砖楼地下暗河的水味一样。她在江风中继续走。手里没有木盒了。她把左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有包裹单的存根,存根上有收件人的名字。她握着那张折了三道的纸,像握着一张寄给未来的明信片。

    数日后,灰砖楼。

    一个灰蓝色塑料袋包裹出现在门口。推床的人从值班室走出来——那天是他轮值,巡查日志上刚写完“一切正常”。他蹲下来,捡起包裹,看了一眼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唐震,寄件人那个名字他认得。他把包裹拿进值班室,放在桌上。包裹很轻,放在桌上时几乎不出声。他没有拆。他走到楼梯口,往三楼喊了一声。

    唐震从三楼下来。楼梯间的木板在脚步下发出熟悉的吱嘎声——这栋楼的每一级台阶他都已经踩熟了,知道哪一级会响、哪一级不会。他走进值班室。推床的人指了指桌上的包裹。唐震拆开塑料袋,拆开透明胶带——胶带缠了两圈,他在拆第二圈时停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木盒盖上的两个字。

    “记得。”

    两个字在值班室的晨光中泛着极淡的暗影。笔画凹槽里的木屑粉末已经被磨平了,边角处多了一道极细的白色擦痕。他打开盒子——笔记本在最上面,封皮的裂纹比当年又多了一道。铅笔夹在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橡皮头只剩半截,金属箍上有被咬过的痕迹。他把铅笔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分页线上半是名单——第13人张玄灵,第14人巫湲。下半是顾敏的归档记录,她的字迹还是那种标准的仿宋体,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很稳。最后一行字超出格子,没有序号,没有对齐——写完信的人不知道善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把木盒拿上三楼——放在油灯和巡查日志之间的空位上。那个空位以前是放铜印的。铜印碎在了铜门内侧。现在那里放着三样东西——灯、木盒、日志。三者在桌上排成一条新的直线。灯焰稳定。木盒盖上的“记得”两个字在灯光的边缘泛着极淡的暗影。他把灯芯的高度检查了一下——不是不够亮,是习惯。每天晚上坐下之前他都会检查一次油量、灯芯长度、玻璃罩是否擦干净。确认一切正常之后,他把巡查日志往木盒的方向挪了几毫米,让三样东西之间的间距均匀。然后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香樟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油灯在桌上,灯焰稳定,不偏不躲。木盒在旁边。他坐在灯前,没有翻开木盒。

    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