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记录仪每隔固定时间自动采样一次。右上角的绿色指示灯在每次采样时短暂闪一下——先是突然亮起,在黑暗中持续极短的时间——然后暗下去。在两次采样的间隔中,实验室重新回到完全的黑暗。
然后发生了一次重叠。树种的一次脉动与归墟深处仍在休眠的封印体系残留共振频率偶然重叠——两个频率在瞬间对齐了。共振产生的生物电脉冲沿脊髓上行,穿过被树种脉路覆盖的延髓和脑桥网状结构时触发了网状激活系统的短暂放电——他的意识被强行唤醒了一个极短的间隙。
他的眼睛睁开了。右眼虹膜的暗红色不规则斑块间还残留着一小片极细的未被覆盖的深色区域——它没有被种子脉路渗透,保持着原本的颜色。他睁眼时暗红色斑块的边缘朝着那一片深色区域的方向短暂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
他看到了培养罐。数十个圆柱形玻璃罐沿实验室深处那面墙排开,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附近。福尔马林溶液从透明变成了深棕色,罐底沉淀着暗褐色的絮状物,有些絮状物在溶液的自然对流中缓慢飘动。那些身体保持着生前的形态——有些人的手还按在罐壁上,手指弯曲的角度维持在最后一次推拒的姿势;有些蜷缩在罐底,膝盖抵着下巴;有些仰面朝上,眼睛睁开,虹膜已经被福尔马林漂白成灰白色。
最近的一个罐子正对着约束椅。罐子里封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制药厂的白大褂,胸口别着的工作证还在——塑料套已被溶液泡得发黄,但里面那张纸上的姓名栏还能辨认。
李成国。工段长。
唐震在五车间时,这个人站在车间门口抽烟,问他下班了去不去喝酒。他当时说不去。他说他要去丰都。这个人把烟头在墙上按灭,说那你自己小心。现在这个人被封在罐子里,浮在他面前。胸口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笔——不是实验记录用的笔,是他平时在车间值班时用来签生产单的那种最便宜的圆珠笔,笔杆上的油漆已经被福尔马林泡脱了一半。
罐群深处还有更多。有些他还记得名字,有些他不认识。每一具都对应着一种巫术职能的异化方向——安邦把归墟发掘出的封印残留物分批次注入不同实验体,记录每种物质的特异性异化过程。失败的全部封死在罐子里。成功的被穿黑斗篷的人运往神农架投入实战测试,从来没有回来过。
实验室更深处有几排空罐子。罐盖已被打开,溶液已被排空了大半,只剩下罐底一层极薄的褐色残留。残留物在罐底不均匀分布,边缘已经干涸龟裂。这些罐子是给下一批实验体准备的。
唐震试着动嘴。舌头顶住上颚,喉部肌肉收缩——声带在种子脉路的缠绕下无法振动。发声时气流从肺部推出来,经过声带,然后在不应该停住的地方被截断,变成一声极短的、被切断在喉咙深处的呼吸声。他试了三次。三次都被截断了。他不再试了。
但他还有另一条路。他的右手被固定在扶手的金属卡槽中——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刚好能触到扶手边缘的金属表面。金属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盐霜沉积层——是归墟深处持续向外扩散的极微量盐霜蒸汽在室温金属表面凝结形成的。那层盐霜在金属表面上呈均匀的灰白色薄层,厚度不足一张纸。他用食指在那层盐霜上画了一道极短的线。线的方向正对着灰砖楼的方向。
他的眼睛闭上了。蛛网膜下腔的脉动节奏重新覆盖了网状激活系统的微弱放电——虹膜上最后一小片未被覆盖的深色区域被缓慢扩张的暗红色斑块吞没。他的手还保持着画完那道线之后的姿势——食指微微伸出,指尖停在那道线的末端,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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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砖楼三楼,唐震每天刮胡子用的那面旧镜子正在发生变化。镜面边缘已有细微裂纹,镜背水银涂层开始剥落。
顾敏在给油灯添油时视线扫过镜面——镜面中浮现出一行极细的灰白色字迹。不是刻上去的,是星图粉末的碳基晶体从镜面内侧往外渗透——晶体在玻璃内部改变了水银涂层表面对光的吸收率,字迹像从镜面深处逐渐浮现出来的阴影。
字迹只有几个字:五车间地下。安邦实验室。还活着的人在罐子里。
顾敏看完那行字之后没有动——她手里还拿着煤油瓶,瓶口对着油灯的注油口。她把煤油瓶先放下来,拧紧盖子,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去看那行字。字迹在镜面上保持了约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始往镜面内部消退——碳基晶体在完成折射率变化后重新沉降回水银涂层底部,字迹从清晰变成模糊,再变成不可辨认的灰白色阴影,最后连阴影也消失了。
她把油灯底座重新放好,下楼。张玄灵正从一楼往上走。他看到她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已经做出决定的表情。她手里攥着铜印,印面温度已经升高了。
“地下。”他说了两个字。
顾敏没有回答,转身去收拾背包。推床的人从值班室的门框边拿起了断铝管——他握上去时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