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排最深处,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穿着蓝布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极细的手腕。左手腕内侧还没有注射痕迹——她是新来的,还没来得及被注射仿制血刻。但她被绑在约束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傩辨认出她的口型——双唇闭合再松开——哥哥。再闭合再松开——哥哥。一遍又一遍。她可能有一个哥哥,可能在另一个观察室里,可能在码头上找了她好几天,可能正在江边对着每一盏河灯喊她的名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重复这个词。
观察室里极静。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盖住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呼吸声、心跳声、灰白粉末从床单上滑落的沙沙声。
那个穿灰布厂服的年轻女性约束床边搁着一个搪瓷碗,碗口磕掉了一块瓷,碗底残留着半干的中药渣。傩的指尖悬在碗沿上方,没有触碰。盐霜在指腹上闪了一下——她感应到了记忆碎片:这个女孩被绑在约束床上之后,每天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来给她喂药,用勺子一口一口灌进去,灌完就走。那个人的手很稳,每次都能把最后一口药渣灌进她嘴里,不会洒在床单上。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只知道吃完了身上就不疼了,能睡着了。
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中年男人约束床旁边搁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穿了孔——穿孔的位置正好在脚掌和脚跟两个着力点上,是走路走出来的。他从码头走到安邦招募点,排了大半天队,以为这是招工体检。他填了表格,抽了血,吃了安邦发的“免费营养餐“——一碗加了镇静剂的稀饭。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约束床上了。他再也没有穿过这双鞋。
那个哼歌的老妇声音越来越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她的嘴唇还在动,喉结还在滚动,但哼出来的已经不是旋律了——只是呼吸在声带里摩擦出来的振动。她可能知道自己快死了,可能不知道。她只是在临死之前本能地继续哼那首哄孩子睡觉的歌。她等了很久,没有人来抱她。她还在等。
傩没有释放这些受害者。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是没有能力——她的盐霜可以暂时中和约束床上的巫毒残留,让几个还活着的人恢复意识。但货场还在安邦手里,二级戒备还没有解除,黑斗篷还在走廊里巡逻。她推开观察室的门这件事本身已经触发了巫力残留的扰动,如果她再动用盐霜替几个受害者切断束缚带,整个货场的监测回路会在几秒内锁定她的位置。她可以冲出去,但观察室里那些还活着的人冲不出去。他们有十几个,大部分连站都站不起来,更不用说在二级戒备下穿过整个货场。
她从第三排约束床之间退出来,手指在床尾护栏上停了一下。盐霜从她指尖脱落,在护栏上凝成一个白手印。
然后她站在观察室中央。日光灯的冷白光照在她脸上,周围是约束床、注射装置、仿制血刻坏死后残留的灰白粉末。空气里的腥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巫罗烽燧下骨屑层的气味一样。两千年前秦军破城后,巫咸国的祭坛上也是这样——不是战士的尸体,是普通人的尸体。种盐田的盐工、看星象的学徒、给巫姑梳头的侍女,都躺在祭坛上,手腕上被秦军的巫器打了标记。老女巫用最后一口气替她封棺,指尖的血就是这个气味——伤口溃烂之后被地脉煞气反复侵蚀留下的干涸的腥甜。
她那时候躺在棺里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她站着。
傩走到第一排约束床边。那个穿灰布厂服的年轻女性——不到二十岁,头发被剃光了,后脑勺上贴着电极片。她的嘴唇还在翕动,反复念着“妈妈“。声带被镇静剂压住了,只有气音从喉咙深处漏出来,每一口气音都用尽了她还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她的右手手背上有那道“诺“字疤痕——和唐震掌心的“诺“笔锋走势完全一致。真的“诺“在掌心,活的,每次心跳都亮一次。假的“诺“在手背,死的,是仿制血刻注射之后皮肤坏死留下的烙印。
傩把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盐霜在日光灯下泛着白。盐霜的温度与傩的体温不同——更凉,更干,但仍然是人的温度。
女孩感应到了这股温度。她的嘴唇停了。然后,极慢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被触碰之后本能的反弹,是主动伸出来。指尖穿过约束床护栏的缝隙,碰到傩的掌心。她的手指很凉,仿制血刻坏死后血液循环已经停了大半。但指尖触到傩掌心的盐霜时,盐霜亮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和她当年在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