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傩舞
轻,封皮上的掌印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和骨刻上唐震的掌印是同一个尺寸,同一个弧度。他随手翻到傩刚才用血渍划过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极小的符号。有些名字旁边写着“已还”,有些写着“待还”。最后一行墨迹极新极新,笔画边缘还泛着极细微极细微的青金色光——和张薙笔记里那个符号一模一样。他合上书册,指腹在封皮掌印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把药魂骨片和麻纸捡起来。麻纸上用炭笔写了两个字:找阿婆。

    顾敏从他手里接过骨片,借着灯焰的光仔细看骨面上的刻痕。刻痕的弧度和烟壳纸上那半道弧线一模一样,和骨刻上的暗红铭文同一种笔法。她把骨片翻过来,背面有极淡极淡的盐霜——和坝子上那些尸体掌心渗出的盐霜是同一种。她说这骨片是巫医的信物,傩让唐震去找一个叫阿婆的人,阿婆手上应该有一株能解尸毒的草,老树根底下那株红花就是标记。她把骨片交给唐震。

    唐震接过骨片,指尖在骨片边缘磨薄的弧面上停了一下。他把骨片收进夹克内袋,和秦广林的焊条、守门老人的铜钥匙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然后走到那根木柱下方,弯腰捡起老冯放在那里的布袋,半袋盐还在,布袋边缘沾着老冯膝盖上渗出来的血,血已经干了,和盐粒混在一起结成极硬极硬的块。他把布袋放进背包——放在张薙的笔记本旁边,放在阿青的那枚旧铜钱旁边。三件遗物,三个死者,死在同一条路上。

    老冯从木柱后面站起来。他蹲了一整夜,膝盖又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吭声。他把肩上那根捆包裹的绳子勒紧,看着唐震把布袋放进背包。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在念守山词,念了一整夜,嗓子已经哑了。然后他走到老妇人尸体旁边,低头看着她终于合上的眼皮。她蜷手指的动作已经停了,掌心里最后一层盐霜正在被晨风吹散。他蹲下来,从自己布袋里捏了一小撮盐,撒在她额头上——动作和进山前在槐树下撒盐一模一样。他蹲了很久,直到那些盐粒被风吹进她额头的皱纹里,才站起来。他说了一句极低极低的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她走了。”

    张玄灵把傩谱放进怀里。傩谱、骨片、麻纸——这三样东西加起来,道门和巫傩在灵山脚下签的那份契约,现在全在唐震身上了。他把干辣椒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得极慢极慢。

    “那东西跳的不是舞。是仪式。她在度它们——度完了,契约就解了。”他的嗓子像砂纸刮石头,“傩谱上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用血签的约。签了约就得还。还完了才能走。”

    顾敏把灯焰从玻璃罩里放出来,橙黄偏白的光落在坝子上那些安静的尸体上。她接了一句,声音很低:“不止是度。她在替巫姑还债。巫姑当年签了太多的约,她每一代都在还。现在还到你手上了。”

    张玄灵没有接话。他抬头看山坡上那棵老树的轮廓——树冠极高极大,枝杈在晨雾里像一张摊开的掌纹。树底下,朝南的根。张薙的笔记里说那里有一株开红花的草,根上沾的泥是湿的,干了那么久还是湿的。现在傩留下的麻纸上写着“找阿婆”。傩谱已经打开,骨片已经送到,麻纸已经指明了方向。

    唐震走在最前面。方向:老树,彼岸花,找阿婆。老冯跟在后面,拖着还在渗血的瘸腿,布袋已经空了大半,但他还在念守山词,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张玄灵和顾敏走在最后,两人没有交流,但顾敏的灯焰往山坡方向偏着,和傩消失的方向是同一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