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阴阳泉(上)
在泉边低头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有人反复抖开一件旧衣又叠好,有人把一块石头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倒回左手。每个影子都在循环,像被钉在了某个瞬间里。

    他们在阴泉边缘徘徊了很久很久。泉不是陷阱,不是酷刑,是一面镜子。每个人在镜子里看到了不同的东西——死去的亲人、未了的誓言、不敢面对的愧疚——但最后都走向了同一口泉。自己捧起阴泉的水,从头顶浇下去。泉水不是冰的。对每个人来说,温度都不一样。有人觉得滚烫,有人觉得冰凉,最后所有人的感觉都归于同一种:解脱。他们用自己的命还了心里最重的那笔债。

    张玄灵指着第七副傩面上那道指甲抠到一半的裂口——前六副是自愿殉的,第七副不是。这道裂口是殉泉的人在傩面被戴上之后抠出来的,指甲嵌进木质纹理里抠到一半就断了。他认得这副傩面的形制——和后山仓库里那七副中的一副完全一致。至于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被强推进去,他说不清。但他指着第七副傩面眼窝深处一道极淡极淡的黑色痕迹,说那不是水渍——是怨气。是殉泉的人被强推进去时指甲抠断流出的血,渗进木质纹理里,泡了很久很久还是没褪干净。

    唐震靠近阴泉边缘时,冰面还在映着那些徘徊的影子。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些影子忽然全部消失了,冰层重新变得极透明极清澈。然后冰层底下浮现出一个人。

    不是鬼魂,不是幻觉。是唐爱国。他父亲。

    老唐蹲在灰砖楼值班室门口抽烟,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布内衬。搪瓷缸搁在脚边,缸沿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锈黑的铁皮。他蹲的姿势很稳,和唐震记忆中一模一样——两只脚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烟夹在指缝里,烟灰烧了很长很长也没弹。他在等什么人。等了一下午,搪瓷缸里的老荫茶换了好几遍越冲越淡,但他一直等到天黑才站起来回屋。

    唐震在退伍那天下午见过这个场景。他背着背包从渡口走到灰砖楼,远远就看见老唐蹲在门口。老唐看见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弯腰捡起搪瓷缸,转身进了值班室。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回来就好”。只是把他留在了门口,自己进去了。后来老唐在灰砖楼里查安邦的案子,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手上被铁水烫掉的疤盖住了印记,写下震儿如果看到这个本子就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他查了十几年没查完的事,死前一个字都没跟儿子提。唐震是在他死后翻到笔记本才读到他爹的遗言。现在冰层底下那个老唐还是蹲在值班室门口等他。老唐抬头看他,问了他一句话。不是“你签不签”,不是“你还债”,是只有他父亲才会问他的话。

    唐震跪在阴泉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胸口正中间撕开。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不是没扛过事,在暗河里看着大刘手腕上那道黑线往上走,在盐女祠外围看见阿青的脸被盐晶撑成一个正要笑的表情,在蜈蚣巢穴边亲耳听到小杨喊“救我——叔!救我!”然后被扔进坑底。那些都是同伴,他扛住了。但冰层底下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是他爸。这个人在他退伍回来那天蹲在值班室门口等了他一下午,搪瓷缸里的老荫茶换了好几遍越冲越淡,一直等到天黑才站起来回屋。后来老唐在灰砖楼里查安邦的案子,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手上被铁水烫掉的疤盖住了印记,写下震儿如果看到这个本子就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他查了十几年没查完的事,死前一个字都没跟儿子提。唐震是在他死后翻到笔记本才读到他爹的遗言。现在这个老唐就在阴泉冰层底下蹲着,抬头看他,问了他一句话——不是“你签不签”,不是“你还债”,是只有他父亲才会问他的话。

    他趴在冰层边缘,右手手指抠进盐壳里,指甲缝里全是极细极细的盐粉。盐壳在他指腹下碎裂,碎裂声在这片被抽走声音的空地上极轻极轻地传出去。他对着冰层底下那张脸喊了一声,声音不像是自己的——“爸。”

    阴泉不动。它没有慈悲,没有怜悯。它只是把老唐蹲在值班室门口的那个姿势定在冰层底下,反复地放。老唐抬头看他,搪瓷缸搁在脚边,磕掉瓷的那块铁皮在极暗极淡极暗极淡的水纹里一明一灭。他在等唐震回答——不是等签约人回答,是等儿子回答。

    就在唐震被阴泉里父亲的目光钉在原地时,阳泉的雾气开始变了。沸腾的水面忽然不再翻涌,气泡全部停住了,水面平得像一块极平整极平整的镜面。雾气在水面上方极缓慢极缓慢地旋转,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同一个人。唐爱国。但这次不是蹲在值班室门口的姿势,是站着的。老唐站在灰砖楼门口,刚从厂里回来,工作服袖口还沾着机油的污渍,右手拎着搪瓷缸。他看见唐震从楼里走出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搪瓷缸往唐震手里一塞。搪瓷缸里泡着老荫茶,茶还冒着热气。那不是他退伍那天的事。那是唐震小时候发烧的夜里,老唐从厂里赶回家,把茶缸往他手里一塞,说喝了就不难受了。老唐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进值班室值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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