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傩舞
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他爷爷教他的守山词本来就来自这里。这片坝子上的每一个死人,生前都念过同样的词,死后还在念。他把盐袋攥得指节发白,膝盖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小腿淌进鞋帮里,他完全感觉不到。

    唐震从木墙孔洞里盯着外面,食指和中指还在裤缝上捻,节奏比之前快了半拍。

    村口石板桥上多了一个人。

    不是从对岸走过来的——是桥上忽然站了一个人。素色长衣,领口袖边没有任何纹饰,周身自然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晕。傩面遮住了她的脸,面具上的表情不是狰狞威严,是平静——极深极深的平静,像是把所有愤怒、悲伤、怜悯全部压在了一层极薄极薄的木质纹理底下。

    傩从桥头走下去。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稳得不像是用肉眼在找落脚点——像是闭着眼睛走在自己家祠堂的地面上,每一寸石板的位置都记得。她走到坝子边缘,在最前面那具尸体前停了一瞬——那是老妇人,右手食指还在反复蜷起伸直。傩低头看着她蜷动的食指,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右脚,跺下去。

    极轻极轻的一跺。

    坝子地面上的盐霜从她脚底往四周推开一圈极细极细的白色涟漪,涟漪贴着地面扩散,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涟漪扫过老妇人的身体时,老妇人的手指停住了——不是被压制,是被安抚。蜷在半空中的食指没有落下去,就那样悬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护身符的手。涟漪继续往外扩散,扫过年轻女人,她的嘴唇不再翕动,头不再偏转;扫过小女孩,她的手指从石板缝里抽出来,掌心里攥着的东西终于放下了;扫过那个跪着的男人,他的右手最后一次摸到肩膀上方,然后轻轻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傩抬起左脚。四方步——向东迈出第一步,跺下。东面那几具尸体的掌心同时停止了渗出盐霜。向南迈出第二步,跺下。南面那几具蜷缩着的尸体同时松开了蜷在胸前的双手。向西迈出第三步,跺下。西面那几具仰面朝天的尸体同时闭上了眼睛。向北迈出第四步,跺下。北面那个跪着的男人终于把头低了下去,不是被压低的——是自己低的,像对着祠堂方向行了最后一个礼。

    每一个方向的步法都带着极古老的韵律。傩的赤脚踩在盐霜上,盐霜不碎,盐尘从脚底自己扬起来——不是踩碎的,是盐霜在配合她的脚步。盐尘在她脚踝边旋转升起,形成一个极淡极淡的白色环,环随着她的步伐缓慢转动,每转一圈就扩大一圈,从脚踝升到小腿,从小腿升到腰际,最后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极薄极薄的白光里。那层光和祠堂天井光柱里飞舞的盐尘是同一种质地,和她身上那层青金色光晕是同一个色温。

    拗诀手势从她袖口里滑出来。双手弯曲如爪,手指弯曲的角度极精确,每一次打出都带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不是驱逐,不是第55章那种刚劲粗犷的“逐”。那次是硬碰硬,是把不该存在的东西从唐震身体里往外推;这次是“度”,是送。是把困在原地太久了的东西松开。她的手指每一次弹开,十指同时向外推,推的不是空气——是契约。是把那些封在尸盐里的魂魄从死前最后一秒里往外拉。

    傩面始终朝向坝子上的尸体。面具上的表情在月光下随着她每一个动作的转换而产生极细微极细微的变化——不是面具在变,是月光在变。月光穿过她扬起的盐尘,打在傩面上,每一次角度变换都让面具上的纹理呈现出不同的阴影,那些阴影叠在一起,像是面具在“度”送每一个魂魄时根据对方生前的身份和罪孽调整着表情。对老妇人是悲悯,对年轻女人是安慰,对小女孩是疼惜,对那个跪着的男人是宽恕。

    唐震从木墙上较高的孔洞里看出去。他看到了傩舞的整体——四方步的方位变换、盐尘环的扩散范围、尸体的集体反应。傩每跺一步,就有一片尸体停止抽搐;每推出一掌,就有一片尸体的灰白瞳孔往虹膜方向褪色。不是驱赶——是牵引。她踩着盐霜往坝子中央走,尸体的动作就跟着放缓,放缓到和她的步速完全一致。她在坝子上走了一圈,像一个在极深极深的夜里沿着村子挨家挨户熄灯的人,每走到一家门口就伸手把门廊下的灯笼吹灭,灯灭了,屋里的人就睡了。

    张玄灵从门缝看地面。他的眼睛只能看到傩的脚踝以下——那双赤脚踩在盐霜上,盐霜不碎,盐尘自己扬起来。傩的脚底沾满了盐尘,每跺一步就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极淡极淡的白色脚印,脚印边缘泛着极细微极细微的青金色光。那个光和他铜印裂到底时从裂缝深处泛出来的光是同一种颜色——不是相似,是同一套色阶,同一个频率,同一种材质在同一个契约面前产生的同一种共振。

    铜印还在振,振幅极细微,振动频率和傩跺脚的节奏完全同步。傩跺东,印振一次;跺南,印振一次;跺西,跺北,印跟着振。不是铜印在学什么东西——是印本身在回应,回应一个比它更古老的契约。铜印是天师道的法器,傩舞是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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