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了一口气,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师父当年把式盘交给我,说过三笔不可改。”他的视线落在式盘残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巫傩符文中,那里有三笔被他亲手改反了的刻痕。“我改了三笔。只三笔。”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很慢。他靠在那里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倒下去。
唐震在陈驼子的尸体前蹲下来。老船工的后背朝上,脸侧在一边,嘴还半张着,像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唐震伸手把他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手指碰到的眼皮已经凉了。他把那截旧撑篙从门槛边捡起来,用袖口把上面沾的灰擦干净,放在陈驼子手边。他记得陈驼子说过——这码头他呆了四十年,江上沉过船,岸边浮过尸,他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转身走的。他自己也没有转身。他闯进来的时候一步都没有犹豫。
张玄灵把铜印从地上捡起来,用道袍下摆擦了擦印面上的灰。两人走出仓库,再没有回头看。远处江面上,货轮低沉的汽笛声从浓雾里传来,像一声拖长了音的叹息。
货轮是条老旧的铁壳船,吃水线压得很深,甲板上堆满用绿帆布裹着的集装箱,铁皮箱体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唐震攀上舷梯,翻过船舷栏杆,落在甲板上,雾里看不清船头船尾,只能凭脚底的震动感觉到柴油机在底舱怠速运转。张玄灵跟在他后面翻过栏杆,落地时右腿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全靠抓着栏杆的左手撑住,站稳了才松开。
甲板上很静。江风裹着很淡的煤烟味从岸上灌过来,和码头上那股霉味、血腥味搅在一起。张玄灵靠在集装箱箱壁上,花白胡子被烧焦了一截,右臂袖子整条被刮裂,露出手臂上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他低头收拾散落一地的符纸残片——被溶洞水汽和鬼楼煞气反复侵蚀过的纸片又被雾打湿了,边缘发脆,手指轻轻一碾就碎成灰。他把灰拢进掌心,放进道袍内侧口袋。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旧符烧剩的最后一小片——师兄笔迹所在的那一小块纸角。纸角边缘还在冒着极淡的蓝烟,他把纸角重新包好,按在粗布袋最里层。“这张也留不住了。”他说。不是伤感,是陈述。
唐震靠在栏杆上,右臂的绷带松了一截。乔广体内残余的咒力还没被血刻完全消化,掌心深处有东西在极缓慢地翻涌。
张玄灵忽然说了一句——“你这辈子,运气没你好。”唐震没回头。“但今晚——够他喝一壶了。”
他把铜印翻过来。印面上原有的裂纹没有延长,但中心多了一道极细的新痕——那是他在仓库用舌尖血强祭铜印时自己画上去的。不是被砸裂的,是他把自己最后一截法脉刻在了印上。
江面越来越宽,丰都的轮廓在晨雾里越来越淡。唐震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了摸陈驼子留给他的那叠烟壳纸——安邦的水路转运记录,每一笔都是那个老船工趴在棚屋矮桌上用圆珠笔一笔一画描下来的。有几张纸边上沾着暗红色的指印,是陈驼子手指被碎木屑划破后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记得很清楚。
他把烟壳纸重新收好,拉上夹克拉链,抬头看着江面。
远处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雾散了些,能看到江心的水流方向——往东,往重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