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抖的右手,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瞳孔正在剧烈收缩的唐震,把嘴里混着血沫的唾沫吐在石板上,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疼,是倔:“龙虎山的守印人,不能倒在后生晚辈手里……师兄当年把印交给我,不是让我今天在这儿丢人的。”
他把铜印翻过来,对准唐震脚下那片还覆着朱砂符印的祭坛石板,用尽全力压下去。
“福生无量天尊——臭小子!叫你小子没老没少!”
铜印落地,红光炸开。整片祭坛石板被红光炸开,符胆烧穿地缝,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巫毒从唐震脊椎深处往外抽。唐震浑身痉挛着跪倒在地上,右臂的鳞片开始一片一片往回收缩,每褪一片都带出极细的血丝。瞳孔边缘的青金色慢慢退回虹膜深处,竖瞳恢复成人的圆瞳。他撑着地面抬起头,喘了好一阵才匀过气来,第一句话是——“老道,伤到没有。”
张玄灵没有回答。他蹲在碎石堆里,把铜印挂回腰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抖的右手——虎口的血还在往外渗,肩胛的旧伤完全崩开了,灰布道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把嘴里混着血沫的唾沫吐在石板上,又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慢慢恢复人瞳的唐震。
“打完才晓得跪——刚才那股狠劲哪去了。龙虎山守印人,不是靠嘴皮子撑场面——是靠这方印。你今天算是见识了,也亏得你师叔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换个人来,早被你拆成八块了。那个女人试完了就走,把你丢给我来扛——她倒是会挑人。你扛住了第一波,血刻认你了。从现在起,这副身体不全是你的了——巫魁选中的人,血刻会自己长。”
唐震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臂——鳞片已经全部收回去了,袖口重新遮住了绷带,但掌心那个血刻的位置还在发烫。不是被激活时那种灼痛,是更沉更钝的热。阿素走了,但她在血刻深处留下了一道信标。这道信标以后还会亮。
张玄灵捡起地上一片碎裂的龟甲残片,翻到背面,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巫咒刻痕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唐震确认一件想了大半辈子的事。
“巫比道老。老得多。她不用符不用诀不用存思——用的是自己的血在烧。这股力量能点醒你体内那团煞气。道是规矩,巫是本源。规矩能约束本能,但本能比规矩更老。两股力量同源——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蹲下来,把最后一颗丹药掰成两半。半颗塞进唐震嘴里压在舌根下,另外半颗自己嚼了,混着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丹药入腹后小腹里翻起一股极细极微的热流,往四肢百骸里渗,渗到肩胛那片撕裂的旧伤处时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他把铜印擦干净挂回腰间,一手撑着石壁站起来——右肩刚被巫力反震过,肩窝里像是嵌了根碎骨渣子,他没管这些,将唐震一条胳膊搭上肩扛着人摸进了生门方向那条窄道。
这不是当年在龙虎山跟师兄拆招时的游刃有余。那会儿扛两百斤石锁上山气都不喘,现在背上压着一个退伍兵,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上,膝盖骨磕在石阶上好几次,被龟甲残片划伤的小指还在往下滴黑血。但他每一步都踩着奇门盘——生门在艮,离出口还有两炷香的路。
他在暗河栈道分叉口把唐震放在石台上重新包扎时,发现鳞片缝隙里残留着一层极细的青金色粉末——不是毒,是引线。阿素留在唐震体内的那道光,不是要他的命,是在他身上留了一枚信标。
“那个女娃子把你当成了一枚棋子。”他把绷带重新缠紧,扯了扯被血浸透的道袍领口,“但她也在等一盘更大的局。她退入岔洞前看了我一眼——是看我,不是看你。她知道我是守印人,知道我在护着你,知道我会把你活着带出这条岔洞。她留了暗记——不是给你留的,是给我留的。”
沿途栈道上刻着阿素留下的暗记,笔划走势跟骨针上残留的刻痕完全一致,每一道都指向同一个出口,与追兵追击的方向完全相反。岔洞出口外,歪脖子黄葛树下只剩一根被割断的藤绳和满地碎岩。他把唐震放下来靠在树下,唐震还没醒,但脉搏比刚才稳了些。
石柱上的暗记还在发光,雾气越来越浓。老道咬开葫芦塞子灌了最后一口老酒,用刀尖在歪脖子树根部的泥地里划了一道,又在那道旁边划了个叉——不是地名,是方位。他抬头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那里有一条极窄极窄的兽道,通往鹿鸣寺的山路已经荒废了好些年,但寺庙的残墙还在。他没有往那边走——现在还不是时候。安邦的人一定会去堵那座废寺,他得先把唐震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