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京的千层面率先登场。他执起刀叉,动作精准如解剖一具温热的遗骸,将面饼切割成九枚方正的祭品。
“请你喝一杯?”苏末晞的声音突兀地刺破寂静。
“不必。”他未曾抬眼。
我仍抬手召唤侍者:“两瓶青岛。”
他更快截断:“换成奶油蘑菇汤。”声音斩钉截铁。
汤碗氤氲着热气端上,我自然地探勺啜饮:“唔,香浓。”话语轻飘,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
李东京浓密的睫毛忽而微微一颤,仿佛被无形气流拂过:“……你从前,从不碰蘑菇。”
我盘中牛肉饭剩下大半,惟啤酒瓶已空。小胖老师迟疑着开口:“这些……可要带走?”
“留给下一位食客吧,商家自有妙法回收。”我拭着唇角,胃袋里却蓦然翻涌起灰色链条上流转三手的走私牛肉,那油腻的腥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蘑菇是我吃的,残羹我收。”李东京饮尽碗底最后一口汤,拎起那盛着残渣的盒子走向垃圾桶,背影沉重,仿佛正为某个无形的逝者送行。
餐厅外,霓虹灯将我们浸入一片流动的红蓝毒液之中。苏末晞吐出的烟圈在冷空气里扭曲:“方才,你在怕什么?怕我投毒?”
李东京凝望着指间烟头明灭的余烬,那一点红光映亮他幽深的瞳孔:“怕你递来的酒……日后清算不清。”
我猝然爆发一阵大笑,惊得路旁野猫如幽灵般窜入暗巷——那仓皇逃窜的姿态,竟像极了城堡梦里啃食白鸽的宾客破碎的倒影。
独自踏碎夜路归去,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弹出刚哥直播推送:“深夜厨房!挑战厨余再造汉堡!”我掐灭屏幕,指尖却顽固地残留着奶油蘑菇汤那黏腻的余味,挥之不去。
在二维码构筑的冰冷人际屏障里,一杯被拒绝的啤酒成了最幽微的试探信号;而那一碗被接纳的蘑菇汤,竟成了彼此间最后一道未溃堤的防波堤——在番禺路这片霓虹与钢铁的丛林里,唯有这片刻的暖意,还在抵抗着无孔不入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