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的勇气
    《和府捞面》

    早晨六点十五分,闹钟还没响,李东京就睁开了眼睛。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身,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房间里弥漫着隔夜泡面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霉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操。"他低声咒骂,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烟盒,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用力将烟盒捏成一团,金属箔纸发出刺耳的声响。

    卫生间的水龙头坏了三天,物业还没来修。李东京用矿泉水简单漱了漱口,冰凉的水刺激得他牙龈发疼。镜子里的男人眼袋浮肿,胡子拉碴,和半年前电视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主持人判若两人。

    七点整,他推开何府捞面后门的员工通道。潮湿的热气夹杂着骨汤的腥味扑面而来,他的白衬衫瞬间黏在了背上。

    店长王德海的声音从厨房深处炸开,"换衣服磨蹭什么?前厅桌子擦了吗?"

    "马上好。"他低声应道,迅速套上印有何府logo的红色POLO衫。布料粗糙,领口处已经起了球,摩擦着他后颈的皮肤。

    前厅的冷气开得很足,与后厨仿佛两个世界。李东京机械地擦拭着桌面,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他眼睛发酸。八点刚过,第一批客人就涌了进来。

    早市刚开,第一批客人已经堵在门口。李东京把围裙带子往腰后狠狠一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煮面区。

    "三细两韭叶!"前厅的喊单声刺进耳膜。

    不锈钢煮面桶腾起白雾,他抓过竹编漏勺,五团面同时下锅。秒表掐在2分30秒——何府捞面的标准煮制时间,多一秒就烂,少一秒夹生。蒸汽扑在脸上,睫毛立刻结出水珠。

    左手边的配菜台,鼎子正用刀背拍黄瓜。"笃笃笃"的声响里,黄瓜裂成均匀的菱块。他手速快得带出残影,切完顺手把刀往磨刀棒上一蹭,"刺啦"一声,刀刃泛起青光。

    面将好时,李东京突然瞥见3号单写着"免香菜"。他猛地探身去够香菜碗,肘关节"咔"地撞在调料架上,花椒粉撒了半瓶。顾不得疼,赶紧把已经撒进碗里的香菜末一粒粒挑出来。

    "出餐慢了啊!"杜勇的声音从炒锅区炸过来。他面前四口炒锅同时翻着火,右手炒辣酱,左手颠宽粉,手肘还要控制旁边炖牛腩的火候。围裙前襟溅满了红油,像抽象派的血渍。

    十点整,洗碗池堆成了山。李东京把漏勺往消毒桶一插,转身就去捞泡在漂白水里的碗。水温60度,手指刚伸进去就烫得发麻。漂洗第三筐时,发现有个碗沿沾着干涸的麻酱——没刷干净,得返工。

    午高峰的烤炉像个小型火山。李东京贴着炉子翻烤饼,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在铁板上"滋"地化成白烟。后腰别着的温度计显示:操作区48度,湿度83%。工服后背析出盐霜,蹭在冷库门把手上,留下灰白的印子。

    午高峰时李东京胳膊都抡酸了。有桌客人非要面条煮软点,返工三次。杜勇脸黑得像锅底,摔锅铲的动静吓得新来的兼职小妹直缩脖子。

    下午三点,仨人蹲在后巷扒饭。盒饭是隔壁快餐店买的,米饭硬得硌牙。李东京掰开一次性筷子,木刺扎进指头里。

    "妈的。"他咬着牙挑刺。

    鼎子递过来瓶冰啤酒,瓶身上全是水珠。李东京用围裙角包着瓶盖,"咔"地撬开,泡沫溢出来流了一手。

    杜勇突然说:"明天早点来,新到的海带要泡。"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和解方式。

    下午三点零八分,终于能蹲在货架后面扒口饭。米饭早凉了,油凝成白色脂块。李东京把筷子插进饭里,突然发现虎口裂了道口子——是反复捞面时被铜勺把磨的。他扯了截保鲜膜缠上,继续往嘴里塞已经坨掉的面条。

    冷库的压缩机在头顶嗡嗡响,像永远停不下来的倒计时。

    后厨的蒸汽糊在脸上,像一层甩不掉的湿毛巾。李东京机械地擦着台面,手臂肌肉一跳一跳地疼。十五个小时了,从早上的备菜到现在的收尾,汗水把红色工服浸成了暗褐色。

    杜勇在灶台前弓着背炒最后一份员工餐,围裙上的油渍比早上又多了几块。他颠勺时左肩明显矮了一截——去年比赛时落下的伤。鼎子蹲在角落削土豆,眼皮耷拉着,手里的削皮刀却还在机械地动着。

    没人说话。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偶尔夹杂着锅铲碰撞的脆响。李东京把抹布拧成麻花,脏水顺着指缝滴进排水沟。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虎口处新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皮。

    "接着。"杜勇突然扔过来一个馒头。李东京没接住,馒头滚到沾着菜叶的地板上。杜勇看都没看,转身去关煤气阀,脊椎骨隔着衣服凸出清晰的形状。

    鼎子默默把自己那个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李东京摇头,弯腰去捡地上的馒头,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响。蒸汽凝结的水珠从天花板滴下来,正好砸在他后颈上,凉得他一激灵。

    洗碗池堆成山的脏碗盘开始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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