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开发区的事定下来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跑现场，晚上开会，半夜还要翻文件、算账、写材料。
县里财政拨款只有一百万，省里市里也支援了一些，加起来不到两百万。
相对于整个开发区浩大的工程，这点钱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钱的事还能想办法，拆迁的事才是真让人头疼。
开发区选址在城关镇东边那片空地上，是苏墨亲自定的。
那里原本没多少住户，只有十几户人家，零星散落在田野间。但是田地不少，都是老百姓的命根子。现在要把地收了，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不给交代，就是断了人家的活路。
顾童带着几个办事员，天天泡在村里。
管委会还在筹备阶段，正式人员没有到位，跟着他的只有临时抽调的几个人，都是从各部门借来的，有的懂一点政策，有的什么都不懂，有的干两天就被原单位叫回去了。
顾童没法抱怨，他知道县里也有县里的难处。管委会的人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用的，得经过考核，得层层选拔，得组织部批。人员到位没有这么快，可拆迁工作不能等。
最难的是跟老百姓谈。顾童以前在办公室待了十几年，跟文件打交道多，跟人打交道少。他以为拆迁很简单，就是跟老百姓说，这块地国家征用了，给你补偿，你签字走人。
到了现场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房子推倒了还能再盖，地没了，他们还能干什么？你给的那点补偿款，能用几年？用完了怎么办？
顾童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全国也没有多少这方面的经验，完全没有参考标准。
有的人要得多，有的人要得少，有的人好说话，有的人油盐不进。
老百姓不是不讲理，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顾虑，有自己的底线。你碰不到他们的底线，什么都好说；碰到了，说破天也没用。
今天顾童谈的是第十三户。户主姓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蹲在门槛上抽烟袋。
顾童蹲在他旁边，赔著笑脸，把县里的政策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补偿标准、安置方式、后续保障——每一条都念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解释得很清楚。
陈大爷听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没说话。
顾童有些急了：“大爷，我跟您讲，这个经济开发区是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的，肯定要开发。您的土地是国家的，国家要征用，您得配合。政府会给您补偿，补偿绝对不低。您怎么就不答应呢？”
陈大爷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抬起头，看着顾童。那目光不重，但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著顾童的心。
“我说，同志，你这话说的不对。你们这些当官的，离开土地能活。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一辈子就跟土地打交道了。你突然要把我们的地收走，我们以后吃什么？你们那个补偿款，能让我们吃一辈子？”
顾童说：“大爷，您这就有些胡搅蛮缠了。就您那两三亩地，能养活您全家一辈子？现在我们东山面临一个很大的发展机遇，开发区建起来了，工厂进来了，您就不用种地了，进厂当工人，拿工资，吃得好，穿得好，不比现在强？”
陈大爷冷笑了一声：“同志，你这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前两年修路的时候，那些干部说得比你这还好听。当时我们答应下来了，路修到一半不修了，补偿款还有一大半没发。幸亏没修到我这边来，您去前面看看，那些被占了地的，现在过得什么日子？”
顾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那件事。
那是赵连成当县长的时候搞的，路修到一半，省里的钱断了，县里拿不出钱，工程就停了。
老百姓的地被占了，补偿款只发了一半，剩下的拖了一年多还没着落。这件事一直是东山老百姓心里的疙瘩，谁提起来都一肚子气。
苏墨把开发区选在这里，就是因为这条路已经修了一半。路修好了，交通就方便了，开发区的优势就更明显了。
可老百姓不这么想。他们看到的是一条修了一半就扔在那里的烂路，是没拿到手的补偿款，是说话不算数的政府。你让他们怎么相信你？
顾童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办事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顾县长，苏县长找您回去！”
顾童皱了皱眉：“知道了，等我忙完就回去。”
办事员喘了几口气，说：“顾县长，苏县长说让您尽快快点。”
顾童愣了一下。苏墨不是急性子，他让尽快快点，就是真有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陈大爷说：“大爷，今天先谈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