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明又说:“还有罐头厂那边。郑小军初三就跑来了,说要提前调试设备,等开春就能直接投产。一个人在厂里捣鼓了两天,也不知道捣鼓出什么名堂来。初五又跑来问我,说厂房要不要再刷一遍漆,说包装箱印什么字,说商标注册了没有。我说商标的事等你回来定,他就天天来催。”
苏墨靠在椅背上,听着王长明一件一件地数,心里反倒踏实了。人不在,事还在往前推,这就够了。
“青山村那边呢?”他问。
“青山村好着呢。”王长明脸上有了笑意,“郑根发年前就召集村民开了会,说开春要把菠萝种植扩大到五百亩。老百姓积极性很高,报名的一个接一个。其他几个村也坐不住了,年前年后都来找我,问什么时候轮到他们。”
苏墨点了点头:“这是个好苗头。”
“可不是。”王长明把烟头摁灭,“以前搞什么事,老百姓都摇头。现在不一样了,你那个罐头厂还没开张呢,就有人来问,能不能入股。”
苏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想了想,说:“王乡长,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三月份,我要去党校学习一段时间。
王长明愣了一下:“去多久?”
“半年。”
王长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书记你放心去,乡里的事我盯着。”
苏墨看着他:“你就不问问,我去哪个党校?”
王长明笑了笑:“书记去哪儿学习,那是组织上的安排。我只要把乡里的事管好,不让书记操心就行。”
苏墨也笑了。王长明这个人,能力不算出众,但有一条——踏实。交代的事,一定办;办不了的事,一定说。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吧,今天先这样。去食堂吃点宵夜,然后回家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等著。”
王长明也站起来,把桌上的图纸收拢,压在一摞文件下面,跟着苏墨出了门。
两人往食堂走。夜风凉飕飕的,但比年前暖和多了。食堂里还亮着灯,大师傅正在收拾灶台,见他们进来,连忙问:“苏书记、王乡长,还没吃?我给你们下碗面?”
苏墨点点头:“行,简单点。”
两碗面条很快端上来了。清汤,飘着几片葱花,卧著一个荷包蛋。苏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吃面的声音。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画。
苏墨吃完面,把碗放下,站起来:“王乡长,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先去工地上看看。”
王长明也站起来:“行。书记你也早点休息。”
苏墨正式上班的第二天,林涛和冯坤也到了港岛。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
港岛二月的气候比京城暖和得多,林涛把羽绒服脱了搭在胳膊上,冯坤还穿着毛衣,热得额头冒汗。
两人跟着人流往外走,一路上各种指示牌都是繁体中文和英文,广播里先放粤语再放英语,偶尔才有一句普通话,听着像隔了一层东西。
“早知道带件薄外套。”冯坤嘟囔了一句。
林涛没接话,眼睛四处打量著。
机场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乱。
什么人都有——穿西装的洋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内地客,戴金链子的本地人,还有几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目光从每个旅客身上扫过。
出了到达大厅,周世昌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夹克,手里举著一张纸,上面写着林涛先生。
林涛走过去,周世昌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林公子?”
林涛握住他的手:“周老先生,辛苦您了。叫我小林就行。”
周世昌笑了笑,又跟冯坤握了手。
他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口老派的港腔,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课文:“不辛苦。小苏的事,就是我的事。来,先上车,路上说。”
车子是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林涛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高楼、广告牌、天桥、密密麻麻的车辆——跟京城完全不一样。京城是方的,横平竖直;这里是挤的,见缝插针。
周世昌坐在副驾驶,侧过身来,指了指窗外:“那边是九龙,过了海就是港岛。你们住的地方在中环,离我办公室不远,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