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第七天,苏墨坐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办公室里,面前堆著小山一样的文件资料。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还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七天。
整整七天,他就被困在这间办公室里,看资料,看文件,看报表。
不是他不想下去调研,而是——
下不去。
第一次开口,说要下乡看看各乡镇的农技站情况。张广田笑眯眯地说:“苏局长刚来,先熟悉熟悉局里的情况嘛。下乡的事不急,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第二次开口,说要走访几个村的种植大户。张广田还是笑眯眯的:“最近局里工作忙,人手紧张。等忙过这阵子,我亲自陪你去。”
第三次开口,说要了解一下农村集体资产管理的现状。张广田的笑容淡了几分:“这个事啊,一直是韩主任在管。你要了解,找她要资料就行。下乡就算了,下面乱,不安全。”
苏墨当时差点笑出来。
不安全?
他是来基层工作的,不是来这里当少爷的。不安全这个理由,也亏张广田说得出口。
但他没有争辩。
争辩没用。
这是农业局,不是乡镇。在这里,局长就是天。张广田不点头,他连一辆下乡的破吉普都调不动。
至于韩文秀那边——
“苏局长要的资料啊?好的好的,我这就让人整理。”韩文秀笑得热情,办事却拖沓。第一天说“明天就好”,第二天说“再等等”,第三天直接说“有些档案找不到了,正在翻仓库”。
到今天,苏墨手里拿到的,还是那一堆他第一天就要的、最基本的年度报表。
苏墨放下搪瓷缸,靠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这七天来观察到的一切——
张广田,五十不到,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退伍兵出身,没什么文化,但胜在敢干、敢拍板、敢负责。在农业局当了五年局长,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办公室主任韩文秀是他一手提起来的,几个关键科室的科长也都唯他马首是瞻。
谭玉山,第一副局长,技术出身,业务精通,但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更不爱争。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该他管的生产工作管得井井有条,不该他管的绝不插手。张广田虽然不待见他,但也挑不出他什么大毛病。
刘怀远,主任工程师,五十八了,全县公认的庄稼医生。但他的心思全在技术指导上,对行政上的事漠不关心。局里的大小斗争,他从不参与,也没人找他参与。
王玉芳,纪检组长,夹缝里求生存。她既不是张广田的人,也不是谭玉山的人,但两边都不敢得罪。对苏墨客气,也只是客气而已,真有事找她帮忙,她未必肯出头。
至于下面那些科室——
种植业科、畜牧水产科、经管站、农技推广中心每一个科室的科长、主任,都是张广田亲自任命的。他们对苏墨客客气气,但也仅此而已。苏墨想了解什么情况,他们配合,但绝不会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这就是农业局的现状。
张广田一手遮天,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而他苏墨,名义上是副局长,实际上就是个摆设。
“呼”
苏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知了还在叫。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监狱里的日子。
那时候,他待的那间牢房,只有六平米,比这间办公室还小。每天除了放风,就是坐在角落里发呆。那种被困住、无力挣扎的感觉,和现在何其相似。
但那时候,他是真的无力。
现在,他至少还有机会。
苏墨坐直身体,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这七天,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不能下乡,不能走访,不能调研——但他可以看资料,可以分析数据,可以从这些枯燥的报表里,找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主要作物:水稻、甘蔗、花生、蔬菜。”。
“农民人均纯收入:1987年312元,低于全市平均水平(398元),低于全省平均水平(476元)。”
“贫困村:全县23个行政村,其中省级贫困村7个,市级贫困村9个。”
“农业技术推广体系:全县有乡镇农技站12个,在编人员47人,但实际在岗仅29人,其余被乡镇政府借调从事其他工作。”
一行行数字,勾勒出东山农业的现状——
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