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听着,心尖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地蛰了一下,生疼。
他看着幸村,这个在所有人眼中无所不能的“神之子”,此刻却在这场名为日常的拉锯战中显得如此疲惫。部长、主教练、立海大的脊梁、接班人的引路人……重重身份如同看不见的丝线,早已将他层层缠绕,编织进一个必须完美无缺的茧里。神的冠冕光芒万丈,其重量却早已化为无形的绳索,将他越缠越紧,勒进血肉。
但月见不会劝他放下。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支撑着幸村戴上这冠冕、握紧这绳索的,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骄傲与热爱。所以,月见能做的,唯有站得更近,试图替他分担哪怕一丝重量。
“要不,我们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月见轻声提议。
幸村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唇角甚至习惯性地上扬,想要给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在触及月见眼神的瞬间,便凝固了,无法成型。
幸村未出口的拒绝,月见看在眼里,原本亮起的眸光一点点熄灭了下去。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落寞的阴影。
他看着幸村浴衣的袖口,那副欲言又止的落寞模样,让幸村心口莫名一揪。
幸村最受不了他这副样子。那比任何激烈的追问都更有力,象一根柔软的刺,精准地扎进他心底最不愿被触碰的柔软处。“真的没事,别太担心了,好吗?”他放柔了声音,近乎哄劝。
月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袋金鱼,橘红色的小生命在水中无忧无虑地游动,与他此刻沉重的心境截然不同。
他在尤豫。某些方面他与幸村极其相似,都是那种厌恶将痛苦与软弱宣之于口的人。但想到幸村刚才那句“作数”,想到对方为了自己亲手打碎了完美的假面,月见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前世……”
仅仅两个字,就让幸村的心头猛地一紧。
这是他们之间从未被摊开在明面上谈论的话题。即便两人心照不宣,却从未如此直白地触碰过那个早已支离破碎的过去。
“我生过很严重的病。”月见的视线始终盯着水袋,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得到彻底的治疔。在那些人眼里,总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或者说,治好我这件事,在眼前的利益得失面前,显得并没那么有性价比。所以,尽管我拥有世界上最顶级的医疗资源,却依旧只能在那样的环境里,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坏掉。”
其实,他一直都是害怕的。那些偶尔入梦的冰冷器械声、苍白的病房天花板,总能让他惊恐醒来时浑身冷汗。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不允许自己多想,但在这一刻,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最原始的惊惧。
“所以,幸村,我不是在拿自己的经历要挟你,或者道德绑架你。”他停顿了很久,才终于转过头,重新看向幸村。那双眼睛里褪去了平日的狡黠,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赤裸的脆弱,“我只是……有点害怕而已。”
害怕历史以另一种面目卷土重来。
害怕“大局”、“责任”、“胜利”这些曾经困住他的高尚理由,再次成为忽视个体痛苦的冰冷盾牌。
害怕那种明知结局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珍视之物从指缝流走的、灭顶般的绝望。
幸村的心象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跳动骤停,随即涌上尖锐的刺痛。
他早就通过那本小小的册子,以一种近乎残忍的上帝视角,阅尽了月见前世遭受的所有背叛、病痛与孤寂。他知道那些所谓的顶级医疗不过是镀金的牢笼,更知道那些利益集团是如何像榨取零件一样,一寸寸耗尽了少年的生命。
可在此之前,这些只是纸面上的油墨,是死去的文本。直到这一刻,当月见亲口撕开这道深不见底的伤痕,那股带着血腥味的痛感才真正击穿了时空,横亘在两人之间。
幸村一直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能让月见云淡风轻谈起往事的契机。他想要等月见主动牵起他的手,将那片废墟指给他看。
可他从未想过,这一刻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降临。
这个习惯了独自吞咽苦涩的少年,为了劝他就医,竟将那些最隐秘、最鲜活的痛苦作为一种近乎悲壮的筹码,亲手从血肉中剜出。他捧着满手的赤诚与战栗递到幸村面前,不求安慰,不求怜悯,只为换取他一个点头。
这不是交流,这是在用自己支离破碎的灵魂,去祈求另一个灵魂的安稳。
幸村喉头发紧,指尖微颤。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月见……对不起。”
为让你不得不反复咀嚼这些回忆。
为让你在我身边,却依然如此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