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啪嗒。”

    笔尖的红啪地一下落在了宣纸上,于是这张干净的宣纸,还没落上一字,就先溅下一滴血似的斑点。

    “……”

    “放肆。”

    良久,裴清晏吐出两个字。

    腹内踢来欢快的第三下。

    心头突然软了软。

    裴清晏搁笔,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辨认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余生都注定深陷于权力倾轧的漩涡中,越陷越深,死后无名。

    然而此时,一条灵动的“小清鱼”,在闹腾过后,于此刻又安静下来,正乖顺地睡在他掌心下。

    裴清晏垂眸,身后垂下的黑发缎子似的,白色的寝衣又鲜明,黑与白撞出了几分阴森森的鬼气。

    他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

    外面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后续吩咐的侍从,大着胆子喊了一声:“督公?”

    裴清晏猛地收回手,下意识去握笔,指尖拨在笔杆,没能立刻拿起来,就见笔咕噜噜地滚了几圈。

    原先只有一个红色斑点的宣纸,现下溅开了红色的水花,根本不能用了。

    裴清晏沉了沉心气,平静回道:“无事。”

    外面安静下来。

    裴清晏重新落笔,抽出一张新的宣纸,写着剩下的名字。

    或许没人知道,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但是裴清晏知道。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竟忘了,自己原本……是在杀人的。

    .

    晚上入睡时,那滴溅落的红,在灰暗的梦境中无数倍放大,就像是清洗乌墨的池子,突然落下了一滴红色。

    红色不断晕染,最后砰地一下在眼前炸开。

    它变成了一张张罪证,雪花一样从天而降,每一份文件上都写着通敌叛国,如同一张张坚不可摧的封条,堵死了八年前的裴府大门

    有人摸着裴清晏的头,哈哈大笑道:“我裴府麒麟儿!等你日后金榜题名,爹爹一定大摆流水宴!”

    厚重的大手拍在头顶,总是让裴清晏无法抬头,于是梦境中,他也无法抬头,再看一眼那张脸。

    有人拍着裴清晏的肩膀,语气坚定道:“三弟,天下百姓苦战久矣,我无法再忍,我要上前线,哪怕不姓裴,也要证明给陛下看,我大梁能赢!”

    裴清晏想说,别去了,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温柔地摸着他的脸,素帕下绣着最新的花样,温柔道:“晏哥儿,日后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不要总是温书,有时也多出去走走啊。”

    娘亲二字卡在喉咙里,裴清晏在梦中,却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小弟小妹侄子侄女们,抱着左右两腿,拖着裴清晏叽叽喳喳,他们都像是好久不见,将朝堂上的九千岁拽在旧日的梦里。

    好拥挤。裴清晏心想。

    自从世上再无裴家后,裴清晏活得像个孤苦伶仃的恶鬼,偶尔做一次梦,也只能停在原地,看着昔日的亲人一个一个地向前走。

    他们永远背对着他。

    再没有热闹可言。

    然而很快,淅淅沥沥的血,从头顶脸侧肩膀双腿……从每一个被触碰到的地方流出来。

    一道道身影变成了血影,扭曲阴森,他们不再说话,就像真正的恶鬼,开始疯狂折磨着裴清晏。

    ……好疼啊。

    脑子里、骨头缝里、皮肉里。

    疼是他熟悉的。

    刀伤、剑伤、内伤、毒发,每一种疼他都能叫出名字,知道从哪里来,什么时候会走。

    但这不该由他们带来。

    裴清晏在地上疼得打滚,他下贱、他残缺、他毫无体面。

    裴清晏好恨!

    圣贤书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他,所有人都该死,可他总过不去心里那关。

    天下何辜,百姓何辜!

    灭世与救世的念头像是一分为二的裴清晏,他们厮打在了一起!

    血肉糊满梦境,无数道血影子哈哈狂笑。

    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从他身体最深处,隔着骨血,隔着皮肉,轻轻敲了敲他。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说:你在干吗?

    裴清晏猛地睁开眼。

    腹部凸起一个小小的包,忽上忽下,里面的小东西气得四肢并用。

    裴清晏有些没回过神,眼底还藏着几缕猩红。

    他摸上腹部,茫然地拍了拍。

    晨光迫不及待挤进屋子里,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着的灰尘。

    ——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