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璇玑隐珠
韩嘉彦奇怪的是,她儿时时常会见到家中来一些陌生男子,隔三差五给母亲送钱,那些都是脚力行当的汉子,一瞧就不是韩府人。她不知道母亲和那些人是甚么关系。她曾问过,但母亲回避了。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信筒,问道:“可都是这种制式的信筒?”

    “正是,封腊上的印戳是‘璇玑隐珠’,刻印手法很独特,不会有错。”

    “实不相瞒,这竹筒里是杨大娘子的最后一封手书,未曾来得及送出,她便……”韩嘉彦难以遏制地面现哀伤道。这信筒里的手书,韩嘉彦早已读过,内容烂熟于心。封蜡、戳印也是拆开后她自己再封回去的。

    “郎君节哀。”老者缓缓道。他甚么也不问,仿佛一点也不关心这最后一封手书的内容。

    “老丈与杨大娘子究竟是因何相识?为何会为她捎信这许多年?”

    “嘉祐八年四月,老朽当时还是个汴京城里的寻常车夫,有一驾快蹄驴车,绰号‘神行乔三’,在车夫行当里小有名声。平渊道人当时找到我,他那会儿也不是道人,看上去应是个军士武夫,面额之上有抹去的刺字痕迹。他出手很阔绰,给了我一大笔钱,要雇我的车。他让我在旧宋门门口候他,大约寅时末、卯时初,他带了一个女子来登车,要我立刻赶车出城。那女子就是杨大娘子,二人行色匆匆,很是紧张的模样。”乔老丈仔细回忆道。

    “具体是四月几日?”

    “四月廿九。”乔老丈道。

    “杨大娘子当时除了紧张,还有甚么异状?”

    “倒也没有其他,穿着荆钗布裙,像是个市井里的妇人。”

    “老丈请继续。

    “我们……候着开城门后的第一拨人出城,混在商队里。出城后,平渊道人才告诉我具体要去哪儿。我们星夜兼程去了巩县。”

    “巩县?”韩嘉彦蹙眉。

    乔老丈缓缓道:“是,人送到县城后,我就被打发回来了,此后约莫四年时间,我都不曾再见过他二人。只是临别时,他们又给了我一大笔钱。我借这个钱做起了生意,渐渐也有了起色。

    “四年后,不知怎的,平渊道人又找到了我,当时他已经做一副道士打扮。他与我聊了聊,又带我去西榆林院的小院子里,见到了杨大娘子。那会儿她刚生产完不久,你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我远远地见过你。”

    他顿了顿,见韩嘉彦眸光波动,笑了:“我随后,便为他们来回送书信了。算算时间,拢共能有十四年吧,情谊深厚啊。只是从十年前开始,杨大娘子再也没找过我,有一段时间后,我才知道她已然离世。”

    二人一时沉默下来,老者饮茶解渴,韩嘉彦为其添茶,自己也饮下一杯,任苦涩弥漫舌尖。

    “除了这些,您还知道甚么?”她不死心地追问道。

    乔老丈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了一幅叠得方方正正的巾帕,递给韩嘉彦道:

    “这是杨大娘子初次坐我车时,不慎落在车上的。我一直藏着,从不敢示人,亦不敢归还。我等这一日很久了,郎君今日终究寻得我,我也终究能将此巾帕归还。”

    韩嘉彦将巾帕接过,摊开于掌上端详,忽而眸光一凝,唇微微颤抖起来。

    乔老丈感怀道:

    “老朽已是将死之人,没有甚么好隐瞒的,我说与郎君的,便是老朽所知的一切。二十多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多年?杨大娘子与平渊道人是老朽的恩人,没有他们,就没有我这漆器铺子,没有儿孙满堂、田产丰足。老朽……是知道感恩的人,只是老朽也终究只是个小人物。咳咳咳咳……”

    说到最后,他剧烈咳嗽起来。

    韩嘉彦默然将巾帕收入怀中,起身,向他郑重一揖。

    乔老丈像是卸下了多年的包袱,欣慰起身揖手,道一句:“郎君安好,替老朽问杨大娘子与平渊道人好。”

    言尽于此,他已形如凋木,又如皴龟曳步,蹒跚离开了云水间。

    作者

    有话要说

    这章信息量极大,建议仔细阅读。

    另外有一些生僻字和文化知识,注释一下:

    1、蹀躞带,die(2)xie(4)。蹀躞本意是小步行走。蹀躞带是唐代出现的一种功能性腰带,熟悉汉服,或者看过我《唐谜》的朋友应该很熟悉了。宋代人也时常会穿胡服。

    2、襕衫,宋代儒服的一种,膝处有一道接缝,称为“横襕”。大多为圆领,领边各式颜色都有,儒生穿黑领白底布的襕衫。宋代时白服尚且不忌讳穿着,儒生大多穿白。

    3、交子,北宋在巴蜀地区出现了最早的纸币,但流行地基本只限于巴蜀。

    4、熏风解愠,意思是温和的风可以消除心中的烦恼,使人心情舒畅。出自《孔子家语·辩乐》。汴京八景之一的资圣熏风,这个熏风的含义就从这里来。

    5、碧瓦朱甍,朱甍ng(2)指的是朱红色的屋顶,代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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