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着剑的裴问澜手一抖,险些给这好儿子割了脖颈:“你你你、你休要胡说……”
“胡说的人是你们。”裴怀洲笑道,“捕风捉影的事,你们倒是上心。”
“若能抓几个证人嫌犯,自然更省事。可我派人上云山抓捕宁念年,我的人一个都没回来。秦屈回护宁念年,你也回护宁念年,百般阻拦我要人,难道不是怕他落到我手里,被我审出萧泠的下落?”
裴怀洲不可思议道:“都尉的脑子也傻了?全吴县的人都知道,我与宁念年情谊深厚。”
“再深的情谊也说不过去。”
“如何说不过去?我喜爱宁念年,我喜爱季随春的婢子,我喜爱的人都很重要,值得我百般回护。”裴怀洲语气戏谑,“我生来多情,怜惜美人,你不懂。”
顾楚腾地站了起来。
阿念疑心他要动手,好在他勉强克制住。耳边有杂乱跑步之声,循声望去,一队兵卒奔向敞轩,大声道:“报——已于城外百里抓获嫌犯!如今正押送吴县!”
此情此景,所谓“嫌犯”,阿念不做他想。
“逃出城的那些人总算能回来了。”顾楚大笑数声,“裴怀洲,你要的证据马上就有了。”
阿念用力掐了下手心。
不对,顾楚似乎并不知道雁夫人的那群婢子里藏了个萧澈。
按照顾楚的急性子,抓了人,会不立刻审讯么?不应该审出重要秘密来,一并传回吴县?
——或许顾楚根本就没有抓到雁夫人!
她望向裴怀洲。
裴怀洲,你明不明白顾楚在诈你?
裴怀洲轻声道:“有没有证据,不好说。”
顾楚踹翻了脚边的凭几。
“你既然这般嘴硬,我还有个办法。将季随春的容貌画下来,送到建康,让建康的人认一认。总有认得的。”
是啊,总有认得萧泠的人。
阿念沉默。
季随春已经被裴问澜念了名字。纵使裴怀洲舌灿莲花,也无法保住季随春。现在季随春在哪儿都无所谓,总归无路可逃。所以顾楚不必抓他,不急着抓他。
除非……除非裴问澜的证词全被推翻,没有人相信季随春的真身。
如此一来,才能为这个死局争取到些许喘息的余地。
天色渐渐变暗,日头像融化了的铁,浇在群山之间。丝丝缕缕的寒气自泥
土草缝里钻出来,爬上阿念的身体。
她听见裴怀洲的声音。不缓不急。
“都尉尽可以拿着画去认人,只要不嫌麻烦。到时候,只怕都尉没能找到确凿的铁证,反而闹个笑话,惹圣上羞恼,以为你故意寻他开心。”
他说。
“季随春是我带回来的人。我照拂他,教导他,让季宅的人误以为他另有身份。有人误会了,便急着挑起事端,在郡府门前喊一嗓子,去我父亲面前说几句要挟的话,以此成全自己的私欲。我父亲愚蠢懦弱,信了这些敲诈的言语,又狠下心来与我割席。多年父子,血浓于水,竟薄凉至此。裴问澜,你素以宽仁爱民闻名,我且问你,你既不爱妻,也不爱子,如何能爱护吴郡百姓?”
这一通话砸下来,砸得裴问澜六神无主,哑然惶惑。
顾楚插嘴道:“你休要胡扯……”
“我把一个卑贱的外室子,扮成不受喜爱的萧泠。无人认得的萧泠,冒充起来也最方便。”裴怀洲朗声道,“只待时机成熟,我便可以利用这枚棋子,指认季氏包藏祸患。季氏早就内里亏空,如果不是那些个庄子铺面,我如何会与他们往来?等他们背负了谋逆之名,家财皆可归于我手……
可惜我做得不够谨慎,没料到有人处境难堪,急着拿季随春的假身份威胁裴问澜。今日种种热闹,在我眼中,可笑至极。裴问澜,你整日软玉温香,不问政事,我为裴氏图谋经营,却落得个被你抛弃的下场,你算什么父亲,算什么郡守?”
说着,裴怀洲弹动掌心,藏匿腕间的袖箭刺伤两侧兵卫。他趁机挣脱束缚,徒手抓住横在颈间的长剑,向后一拽。
裴问澜吃了一吓,竟然没抓稳剑柄,仓惶跌倒在地。
下一刻,染血的利剑捅穿了他的心脏。
噗。
这动静并不明显。
阿念没有听到,溪流两岸的宾客们也没有听到。他们只看见敞轩人影晃动,顾楚咬牙喊道:“抓住裴怀洲!别让他跑了!嘶……”
叮叮两声,是袖箭扎进木柱的声音。
在众人不安张望的视线中,裴怀洲翻过栏杆,直直坠入溪中,溅起大片水花。阿念离得近,身体顿时湿冷一片。她不由向前几步,又顿住。
远近兵卒都朝裴怀洲涌来。
而裴怀洲湿淋淋地爬上了岸,向四周望了望,最终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