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时起,母亲就变得很容易哭。”裴怀洲说,“
她不喜欢被人看见,便躲起来哭。哭得头晕,就得洗脸,沐浴,从两日一浴变成一日三次。”
婢子阻拦,又挨了打。
——不要碰我!不准碰!
昔日的贵女,如今的夫人,用湿淋淋的手掌捂住自己搓红的脸。
——脏。
“母亲总觉得脏。衣裳挨着地,脏了不要;手指被父亲碰到,脏了要洗;我从外面回来,汗水蹭到她身上,她也会推开我,责罚我。”
所谓责罚,大抵是要裴怀洲站在烈日之下,反复念诵族规。守礼节,知进退,发不乱,声不急。
年岁渐长,背的规矩也变多,掺杂了夫人的规训。
不可礼待奴婢,不可忘却身份。
“她说,为奴为婢者,天生卑贱。她恨阿璃,所以常常打骂阿璃。”
——你既然不喜欢,你为什么顺从他?你有死的胆量,却没有拒绝他的胆气么?
年少的裴怀洲,偶尔会窥见母亲抓着阿璃的肩膀辱骂嘶喊。
——你就是贱,天生的贱骨头……既然喜欢他,你们便日日待在一处,不要来见我。我觉得脏。
骂着骂着,母亲习惯性地抓挠手臂,抓出许多血道子。沉默的阿璃便靠过去,抱住她的胳膊。
有时候她们会依偎很久。
直至一个推开另一个,砸杯子砸瓶子,将人打出去。
“我的母亲渐渐病了。”裴怀洲倚着阿念的身体,声音疲倦,“不光是每日沐浴得勤,她心情紧张或焦躁的时候,就忍不住要伤害自己。用指甲抠挖肌肤,用簪子扎腿,后来仿佛不知道痛,刚和父亲吵完架,脚踩在瓷片上流了血也不知道。”
医官和婢女近不了夫人的身。
于是裴怀洲学会了照料伤势。
但他的照料,没有什么用。
“母亲一日更比一日消瘦,不爱出门,不爱说话,终日躺在榻上。她也不和父亲吵了,也不会躲起来哭了。有时阿璃会在门外跪很久,求得进门的机会,给母亲喂半碗药汤。她们能够安静相处一个时辰左右,而后母亲又会砸东西,把人撵出来。”
“她后来病重,我找了很多医师,都治不好。容鹤先生云游四海,不见踪影,我只能去求秦屈开吊命的药。有一剂药材很难找,我和他找了很久,从云山的断崖爬下去,总算找到。……但还是迟了。”
裴怀洲的母亲在一个冰冷的夜晚去世。当时裴怀洲和秦屈都守在榻前。
裴怀洲说,想出去透透气。
“我去找阿璃。阿璃就在亭子里等我。”
陪着夫人长大、又陪着夫人度过了无数日月的婢女,安安静静地问,阿月走了么?
她称呼自己的主人为阿月。
裴怀洲点头。
阿璃便笑起来,说,你的母亲厌恨你的父亲,一旦被他触碰,就痛苦发疯。可她又无法容忍他的离开。我以前没有死,是因为我能代替她,把你的父亲困在身边。如今她死了,我便要和她一起走。
说着,便用刀割开了自己的脖子。
裴怀洲站得近,血水染红了衣裳。他带着这满身的血,回去见母亲,途中遇到裴问澜。
“我的父亲,和我的挚友,都觉着是我杀了阿璃。我没有杀人。”裴怀洲道,“你知道么?其实阿璃有姓,母亲偶尔会叫她关璃。那是她们关系还好的时候,母亲赠与阿璃的姓。她们曾经情同姊妹。”
故事结束了。
裴怀洲滑落下去。他跪坐在地,环住阿念的腰。
“阿念,我累了。”他的声音闷在她身体里,“我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病症,又被你治好。可是你竟然愿意听从秦屈的怂恿,扮作关璃来伤我的心。”
阿念抚摸裴怀洲的头发。手指滑过耳鬓,摩挲他泛红的眼尾。
“顾楚派西营部曲上云山抓我。”她说。
“我知道。我当时被顾楚绊住了,他带了许多兵马围困郡府,要我解释父亲放何人出城。城门吏卒也被顾楚抢先扣留,情势对我很不利。”裴怀洲缓慢眨眼,语气难掩疲惫,“我只来得及派人困住父亲。如果你被抓了,我尚且有办法将你救出来,但如果父亲被人请走,所有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你,我,季随春,以及我们身后的家族,全都完了。”
阿念缓缓道:“所以,最危险的麻烦是郡守。除了郡守,雁夫人可曾联络过其他人?”
裴怀洲摇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她之所以能搭上父亲,是因为裴氏季氏常有往来,她假冒季大夫人的名义约见他。”
阿念了然。
她问:“你不会放弃我,是么?”
“我为何放弃你?”裴怀洲反问。
“即便顾楚的人死在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