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坐在榻上,心思转动。季家派出的人,显然不清楚秦屈在秦氏的地
位,只当他是个离群索居的年轻隐客。所谓离群索居,自然与家族分离,没多少权势份量。故而他们轻慢了他。
“世上多的是蠢人,上回我见识了季应衡的蠢劲儿,这次又见识了你们。”秦屈说着不熟悉的言辞,“此处虽遭袭击,却无流寇逗留。你们到别处寻找,或许在山里,只要不怕山路深。”
人群犹豫晃动,为首者向前一步,试图窥探院中坍塌屋舍。秦屈挪动脚步,挡住身后堂屋断墙。
“退出去。”他道,“若再打扰,休怪我不留情面。”
“奇怪。”枯荣窝在阿念颈间,悄声道,“我来得快,是因为我厉害。他们那么笨,怎么追过来的?”
阿念揉搓枯荣脑袋。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信之。”清朗男音突然响起,“听说有流寇上了山,你还好么?我得了消息紧赶慢赶,险些在路上摔了跤……”
隔着窗棂,阿念听出了裴怀洲的声音。手指用力,不意扯到了枯荣头发。他立即拿谴责的眼神看她,不过她顾不上回应。
外面的秦屈望着院门口。人群让开道路,光彩照人的裴怀洲徐步而来,颇有些忧虑地走到秦屈面前,握起他的手,如释重负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秦屈挣脱裴怀洲的手,问:“你们怎么知道流寇上山?”
裴怀洲眯了眯眼,打岔道:“这话说的,我跟季家人可不是一起来的,如何是‘我们’?”
那些持剑佩刀的,纷纷点头附和:“清晨报了官,官差搜到了行踪,告知我等。裴七郎君恐怕也是从郡守那里得的信儿,一路赶来,才与我们撞上。”
裴怀洲道:“正是如此。”
是个屁。
阿念默默在心里骂。
裴怀洲在季宅安插了暗桩,昨晚季宅发生的事,他肯定全都知晓。以往阿念不清楚所谓暗桩是怎样的人,按现在的情势推断,估计和枯荣差不多,身手了得眼力过人。如此一来,找到杏林小院也合情合理。
裴怀洲来到此处,定是收到了暗桩传递的讯息。季家人能追到这里,肯定也是他借官差之口透露风声。
裴怀洲要做什么?
“信之。”院中,裴怀洲温声问秦屈,“流寇真的不在此处?”
两人对视,一个满目冷漠,一个微含笑意。
“如你所见,已经逃走了。”秦屈道,“我这住处莫名其妙遭人破坏,如今正忙着修缮,请你
们不要再打扰我。”
“好!好,好……”裴怀洲抚掌叹息,对身后众人说道,“既然信之这么说了,流寇定然已逃窜至别处。还请诸位再往深山里寻一寻,若是能找到流寇,帮我看看那受挟持的婢子是否安好,务必要将她救下,多谢各位。”
众人顿时露出了悟神情。
原来裴怀洲紧急上山,不止是担忧旧友,也是因为牵挂婢子。不过,大夫人已经发话,不留桑娘与婢子的性命,如今这情势,显然要重新估量行事轻重。
一群人怀着心思撤出小院,绕道往云山深处去。
现下此处只剩裴怀洲。
裴怀洲视线越过秦屈肩膀,打量堂屋断墙。他隐约看到青布垂落房梁,遮蔽着什么东西。想再看得仔细些,被秦屈拦住。
秦屈道:“你也出去。”
裴怀洲似笑非笑,点点头道:“好。”
秦屈神情微松。下一刻,裴怀洲绕过秦屈,直直奔进卧房,语气愉悦:“阿念,我来看望你……”
话说一半,生生止住。
紧随而至的秦屈撞开裴怀洲肩膀,望见屋内景象,也愣了愣。
屋内自然只有阿念。她摁着一团被子,很不高兴地开口:“出去。”
裴怀洲没有出去。他望着她身上明显属于秦屈的外袍,面上笑吟吟的,走到榻前温声细语地问候。秦屈冷着脸,也挤过来,对阿念说声抱歉。
对不住,没能守住你在此处的秘密。
阿念不在乎这声抱歉。这本不是秦屈的错。
她在乎的是……
现在这个屋子,是不是太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