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开心,是因为他们
给我的,对我来说珍贵,对他们而言,却不值一提。”
“如果我是季随春……”
如果她是季随春,断不会为此欣喜满足。
如果她是季随春,裴怀洲也不会送糕点与枕头。
裴怀洲心怀大志,求的是不世之功,云台镌名。而季随春寄人篱下,隐忍不发,只为他日重返建康。裴怀洲送死士,是为了护住季随春的命,是为了他们共同的野心。
今日赠一人,明日当如何?
明日复明日,阿念还是阿念。漂亮的衣裳和软和的被褥会破会烂,吃进肚子里的糕点也不会让她脱胎换骨。
“我不是非要他们送些宝贵的东西。我不稀罕他们的东西。”阿念自言自语,手指捏着黏糊糊的饴糖,“我是说……哪怕给我一把刀,一本我想要的书,或是肯让我踏出这宅子……这对他们来讲,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不是么?”
裴怀洲姑且不论,单只一个秦屈,知道她渴望练武,却没想过告诉她应该读什么书。
说一句话的功夫,很难么?
明明都愿意主动过来,给她送零嘴儿了。
秦屈有心意,心意不可否认。但秦屈想不到阿念真正的需求,裴怀洲更想不到。这种“想不到”,不是因为笨拙,而是出于不在意。
因为阿念不可能变成季随春,阿念只是一个叫做阿念的婢子。
“我其实被轻视了。”阿念垂着脑袋,将融化黏连的糖丝蹭到地上。“我没被人真正放在眼里,所以我才不开心。”
“裴怀洲给我送许多玩意儿,但我在他眼中,是不是也算个‘玩意儿’?”
“不开心。”
阿念说。
“我讨厌他。”
“我讨厌他们。”
“我讨厌……随便收点儿什么就开心的我。”
甬道里已经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想必时辰已经入夜。
阿念感觉不到桑娘的动静,也不指望桑娘能回应什么。她没个说话的地方,无法将心事讲给任何人听,所以她情愿和桑娘讲。讲完了,依旧不甘心,拍拍身上的土,撂一句“过两日我还会来”。
“我再来,就不和你说闲话了。”阿念咬牙道,“我的主意没变,我要练拳脚,你不愿教我,我自己想办法。”
她所想的法子,幼稚且莽撞。
将屋里的小镜子当做护心镜,捆在胸前。把裴怀洲送的那些锦被拆开,缝成厚实的大袄子和帽子。这活
儿不需要多么精细的针线手艺,做得丑也无碍。
再在听雨轩里翻翻找找,于废弃灶台旁边捡到一根拨灰的铁钎。将这铁钎藏进甬道。
全都准备妥当,大概是三日后。季随春撑着身子要去藏书阁,阿念就给他裹了大袄子棉帽子,扶着这丑不楞登的小郎君出了门。
如今天气尚暖,季随春被捂出了一身的汗,苍白的小脸都闷红了。他欲言又止,忍不住问:“阿念,为何给我裹这么厚?”
阿念搀着季随春,目不斜视地撒谎:“你身子虚,不能着凉。”
旁边跟着的枯荣嫌弃走得慢,干脆搂起蚕蛹似的季随春,兴致勃勃往藏书阁冲去。他是以奴仆之名进季家的,也不知裴怀洲如何运作,总之季家的人没表露任何疑惑。如今枯荣抱着季随春一溜风地跑,路上遇到的人竟也不骂不嘲。
阿念跟着跑。
跑到藏书阁,气儿没喘匀,她就把季随春身上的袄子扒了下来。
这地方暖和,也不用担心季随春冷热交替再生病。
“果然还是太热了,不合适,我先带回去。”阿念抱着棉帽大袄,一脸认真地嘱咐枯荣,“你好好看着小郎君,不要让他有闪失。”
说完,便往外走。
走着走着,趁四下无人,抱着东西狂奔。一路钻进紫藤甬道里,气喘吁吁地披上袄子,裹好脑袋,解开缠在腿上的布条绳子,一圈圈将自己的胳膊腰腿儿全都缠紧了。
如此一来,除了眼睛和鼻子,阿念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
很好。
她拿起先前藏好的铁钎,吸了口气,向甬道另一头走去。
“桑娘。”
她出声,一步步接近出口。十步,九步,七步,六步。
堵住出口的铁山挪动位置,什么东西嘎吱嘎吱地响。阿念迟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桑娘筋肉骨头活动的声音。
“……桑娘,我来了。”
阿念听见自己的嗓子有点儿颤。
她继续向前,三步,两步。手心约莫出了汗,手指攥紧再攥紧,抡起铁钎挥向前方。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呀更这么晚。昨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