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艘徐州楼船依次抛锚。士卒们踩着跳板,将战马和辎重牵引上岸。
孙尚香站在主舰的船头,双手死死攥著一块白绢。绢帛边缘沾著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眼眶通红。腰间的双刀在刀鞘里磕碰,发出细碎的响声。
楚烽披着黑大氅,踩着甲板走到她身后。
“谁送来的信?”楚烽问。
“程老将军的亲兵。”孙尚香猛地转过头,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甲板上,“大哥死了。”
楚烽目光一凝。
“在丹徒山中打猎,被许贡的三个门客伏击,面颊中箭。拖回吴郡没熬过昨晚。”
孙尚香咬著牙,声音里透著浓浓的血腥味。
孙策死了。
那个单枪匹马打下江东六郡的小霸王,在最鼎盛的年纪,死在了一场卑劣的暗杀中。
“我要一艘快船。”孙尚香抹掉眼泪,一把抽出双刀,“我要回吴郡。我要亲手活剐了那几个刺客的九族!”
她转身就要往舷梯走。
楚烽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放开!”孙尚香像一头发怒的小母豹,刀锋翻转,擦著楚烽的手背划过。
楚烽没有松手。
“我不拦你奔丧。”楚烽抬起下巴,指著南边的江面,“但你现在一个人回不去。”
江面上,晨雾被风撕开。
三十艘江东水军的艨艟斗舰,像一群灰色的鲨鱼,借着水流从江心缓缓逼近广陵港。
所有的战舰上,红色的孙字大旗全部降下。桅杆上挂满了刺眼的白幡。
战鼓没有敲响,江面上安静得让人心慌。
“江东的船?”孙尚香愣住了,“他们来接我?”
江东船队在距离港口百步的地方下锚。最前面的一艘斗舰靠向栈桥,放下木板。
一名穿着斩衰丧服、头发花白的老者,在两排持戟甲士的簇拥下走上栈桥。
江东长史,张昭。
张昭走到徐州主舰的下方,对着站在船头的孙尚香双膝跪地,一头磕在木板上。
“大小姐!主公薨了!”
老泪纵横,哭声凄厉。
孙尚香甩开楚烽的手,快步跑下舷梯,冲到张昭面前,一把将他扶起。
“张公!我二哥呢?吴郡现在局势如何?”孙尚香急声问。
张昭借着孙尚香的力道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二公子已经接掌将军印绶。只是主公遇刺突然,江东六郡人心惶惶。
山越作乱,庐江太守李术拥兵自重。二公子日夜焚香,盼大小姐早日归吴,安抚旧部。”
孙尚香点头,拔出双刀插回鞘内。
“我这就跟你上船回去。徐州的水军暂交副将统领。”
“大小姐且慢。”
张昭伸手拦住孙尚香,目光越过她,看向站在跳板上的楚烽。
张昭从宽大的丧服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展开。
“二公子有令。大小姐归吴,徐州广陵水寨这五十艘楼船,本就是借我江东造船厂之手督造。
如今江东危难,请大小姐将这五十艘楼船及两千水军一并带回吴郡。
交由周瑜都督统一调遣,以防江夏黄祖趁火打劫。
孙尚香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直愣愣地看着张昭手里那卷竹简,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大哥尸骨未寒。江东乱成一锅粥。
二哥孙权派顾命大臣来广陵,打着接她回去奔丧的旗号,实则是拿着令书,想趁机接管徐州的舰队。
什么借江东造船厂之手督造。那是楚烽拿三成价格卖给江东一批军火换来的造船技术。
“二哥要我的兵权?”孙尚香的声音变冷了。
“大小姐此言差矣。”张昭脸色一正,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孙氏基业,乃破虏将军与先主两代人浴血打拼而来。
大小姐身为孙家骨肉,岂能拥兵自重,将坚船利甲留在外人手里?”
张昭上前一步,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抖动。
“大小姐,死者为大。主公在天之灵,看着你呢!”
孙尚香浑身发抖。
一面是血浓于水的家族大义,一面是毫不掩饰的政治算计。
她是个武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心里那股悲痛,被恶心感冲得七零八落。
一只穿着军靴的脚,重重踩在张昭面前的栈桥木板上。
楚烽顺着跳板走下来,将孙尚香挡在身后。 吾愛小說網 https://tw.52pf.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