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一夜灯火
    那一夜,议事堂的灯没有熄。

    孙掌柜送来的暗账摆在桌上,旁边是南坡田名册、护路队花名、工坊铁料单、粮仓口粮表,以及陆青山刚整理出的三营人数。

    陈宇坐在灯下,像被一堆纸困住。

    他以前也怕账乱。

    可那时账乱,最多是亏钱,是铺子周转不开,是一批货压在路上。

    现在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人。

    南坡田一百六十七口。

    青石沟护路点三十八口。

    木桥村愿登记共耕者二十一户。

    清风寨原有人口、向阳旧人、工坊匠户、学堂孩子、顺风脚夫、护路队青壮。

    这些名字落在纸上很轻,落在陈宇心里却像一块块石头。

    凌飞燕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

    她不是不困,只是看得出来,陈宇这时候不能一个人坐着。

    陈宇把孙掌柜那张粗算纸推过去。

    “你看。”

    凌飞燕低头看了一遍。

    她对账不如钱老抠敏感,却能看懂最后那几行。

    人越多,粮越少。

    护得越远,死得越快。

    “所以呢?”她问。

    陈宇沉默片刻:“所以最稳的办法,是收。”

    凌飞燕抬眼。

    “收回护路队,停南坡田,不再接新流民。清风寨关山门,顺风暗线只保最核心的人,银子和粮用来养寨中老小。等皇帝北方打完,朝廷清算地方时,我们就说这些日子只是护商、安置、听县衙文书办事。”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像真的在讨论一桩可行生意。

    凌飞燕却听得眉头一点点皱起。

    “你信吗?”

    陈宇笑了一下:“不太信。”

    “不太信你还说?”

    “因为这是最像活路的路。”

    凌飞燕没有立刻反驳。

    她知道陈宇说得没错。

    若只论眼前,收缩是最稳的。清风寨山高路险,有粮、有工坊、有顺风暗线。真要藏起来,未必不能躲过一阵风头。

    可南坡田的人怎么办?

    那些刚拿到对账表的佃户怎么办?

    青石沟和木桥村那些已经开始相信清风寨规矩的人怎么办?

    还有陆青山的镇北旧部、郑文轩留下的证据、千人坑里那些没人收尸的白巾队。

    这些问题不必问出口。

    陈宇自己也知道。

    他把手按在额头上,声音低了下来:“可另一条路更疯。我们现在有什么?几百个能拿刀的人?几座工坊?几条商路?一堆刚敢抬头的流民和佃户?”

    凌飞燕看着他。

    陈宇继续道:“皇帝那边呢?北方军权,铁浮屠,朝廷名义,州县官府,税粮,几十万正规军。等他打完北齐,回头看见我们,连认真伸手都不用,随便一道剿匪文书,就能让州府、县衙、乡勇、大户一起扑上来。”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

    可凌飞燕听得出他在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带着所有人去死。

    凌飞燕忽然道:“你以前问过我,山寨的人凭什么跟你走。”

    陈宇抬头。

    “那时候我没想明白。”凌飞燕道,“我只觉得你能让他们吃饱,能让路好走,能让工坊有活干。后来我才知道,不只是这些。”

    她指了指桌上的名册。

    “他们跟你走,是因为你把他们当人。”

    陈宇怔了怔。

    “山匪也好,流民也好,佃户也好,工匠也好,在别人眼里都是账、役、丁口、欠租、匪患。你让他们先吃饭,再记名字,再问愿不愿留。你觉得这只是规矩,可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活路。”

    凌飞燕说这些话时并不激昂。

    她只是把自己一路看见的东西说出来。

    她是山寨大当家,见过刀口舔血,也见过人为了半袋粮翻脸。她从来不怕打仗,可这一刻,她也不敢轻飘飘地说一句“反就反”。

    因为她知道,陈宇怕的东西,她也怕。

    她怕那些刚在清风寨安下心的孩子,明日就被官兵踩进泥里。

    怕鲁成的工坊被烧成白灰,怕钱老抠守了半辈子的账变成搜山时的一堆废纸,怕山下那些佃户刚敢抬头,又被拖回主家的院子里。

    可她更怕陈宇一个人把这些都压在心里。

    凌飞燕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披风搭在他肩上。

    “你若说退,我跟你退。”她声音低了些,“清风寨的人也会有不少跟你退。可你心里清楚,退不回从前了。”

    陈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会使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