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菜市口
已经有些发颤,却仍然没有停。因为他知道,只要此刻停下,崔敬就还能把这些东西重新塞回官场的暗柜里。

    几个读书人彼此传看旧记副页,脸色越来越白。有人认出了刑部值房的小印,有人低声说“这不是寻常私怨”,话刚出口,又像怕被谁听见似的闭上嘴。

    人群越聚越多。

    有人从被窝里披衣出来,有人拎着灯站在巷口,还有几个读书人挤到前排,弯腰去看两叠旧记上的日期。那些人平日最讲究名分,此刻却没人急着替崔敬说话。

    因为证据就摆在菜市口的石地上。

    崔敬被按在木桩前时,终于慌了。

    “许仕林,你敢杀我,便是谋逆!”

    陈宇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有刀。

    刀在凌飞燕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要杀人的不是凌飞燕。

    陈宇看着崔敬:“郑大人死前,你们说他是暴毙。封箱被拆,你们说是复核。梁七换名出城,你们说是奉命办差。等你回到刑部,还会写一份漂亮案卷,说郑文轩畏罪自绝,旧记多有妄言,对不对?”

    崔敬嘴唇动了动。

    陈宇没有等他回答。

    “我不写案卷。”

    他这句话落下,连梁七都抖了一下。

    这些官场里的人最怕的不是吵闹,也不是喊冤,而是不按他们熟悉的章程来。只要还写案卷,就有涂改、拖延、转圜、定性的余地。可陈宇说不写案卷,便等于把所有余地都从桌上掀了下去。

    他从凌飞燕手里接过刀。

    刀很沉。

    陈宇并不是武夫,握刀的姿势也没有凌飞燕那样漂亮。可他握得很稳,稳到连陆青山都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伸手替他。

    萧云依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的背影,脸色苍白。

    小柔没有跟到最前面,只站在更远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她看不见陈宇的脸,却能看见他肩背绷得很直。

    陆青山低声道:“我来吧。”

    陈宇摇头。

    “这是我做的决定。”

    陆青山看着他,最终退了一步。

    他知道陈宇不是逞强。若这一刀由凌飞燕来砍,世人会说清风寨山匪杀官;若由陆青山来砍,世人会说镇北旧将报私仇。只有陈宇自己动手,才是许仕林把这件事扛在自己身上。

    从这一刻起,无论后面是什么罪名,都不会再落到别人头上。

    崔敬忽然看向周围百姓。

    “诸位看清楚!许仕林杀官!今日他杀我,明日便敢杀你们!”

    人群里有人往后缩。

    也有人低声道:“郑大人不是官吗?”

    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又有人接了一句:“他死在京兆府,谁给他说话?”

    这一次,没人再退,也没人再替崔敬开口了半句。

    许多人其实并不认识郑文轩,可他们认识“暴毙”两个字,也见过太多案子被一张公文轻轻盖住。今晚摆在石地上的纸,让他们第一次看见那张公文盖下去之前,下面曾经有过怎样一只手。

    崔敬脸色灰白。

    陈宇抬刀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郑文轩郑大人,为北境百姓伸冤,为断魂谷亡魂查旧案,死在京兆府。崔敬,你奉王党之意,入府复核,篡改旧记,纵人下毒,毁证灭口。”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菜市口前排的人听见。

    “朝廷不斩你,我斩。”

    刀落下去。

    崔敬的声音断在喉间。

    菜市口静得像被整座京城按住。

    过了很久,才有女人低低哭了一声。也有人跪了下去,朝着京兆府方向磕头,不知是在拜郑文轩,还是在拜自己心里还没彻底死掉的公道。

    陈宇把刀递回凌飞燕。

    他的手背上沾了血,却没有擦。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宫中禁军的灯火,从长街尽头一盏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