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掩上门，屋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一缕斜阳从窗缝挤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并未点灯，而是静静坐在木板床边，等待着。
不多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轻叩声，是陆青山回来了。
“陆哥，进来。”陈宇低声道。
陆青山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紧。
他魁梧的身形在狭小的空间内更显压迫感，但见到陈宇凝重的神色，便知有要事。
“出了何事？”他直接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陈宇将下午随罗大人前往马场的事详细道出，从战马的异常躁动，到他对马鞍的初步查验，再到与罗、梁两位大人的对答。
“陆哥”，陈宇最后说道，眉头紧锁：
“我对马匹一道实在不算精通。军中工坊制造马鞍也不是第一批了，按理说，基本的尺寸规制应当早已掌握，为何这次会出现如此明显的不合体？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我们没看透的关窍？”
陆青山闻言，神色也严肃起来。
他走到陈宇对面，就着地上那缕微光蹲下身子。
“你仔细说说，那不合体具体是何情形？越详细越好。”
陈宇捡起手边一根细小的枯树枝，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轻轻划动。
“我观察那鞍具”，他一边画一边说：“鞍桥，就是这里，”
他用树枝点出一个拱形：
“其弧度似乎偏高，未能完全贴合马背，中间能看出些许空隙。而鞍桥两侧向下延伸的部分，也就是夹住马腹的鞍翼”
他画出两条向下的弧线，“间距明显偏小，已经深深勒入马匹的软肉，留下了清晰的凹痕。”
陆青山目光锐利地盯着地上的简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陷入了沉思。
昏暗的光线下，他脸庞的轮廓显得格外硬朗。
“照你所说这鞍具的形制”
陆青山沉吟道，语气带着几分困惑：
“分明就是我大乾军备常用的马鞍尺寸，规制上并无不妥之处。以往镇北军中也多用此型，适配我朝繁育的战马，甚少出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粗糙的鞍形图上，仿佛要从中看出隐藏的答案。
“除非”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眉头越皱越紧，像是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线索。
陈宇屏息凝神，不敢打扰他的思路。
陈宇心头一震：“不是大乾的马？”
“是了！”
陆青山语气肯定起来，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却又更加沉重的意味：
“你画的这鞍桥偏高、鞍翼内收的形制，若套用在马胸宽阔、马背却相对扁平低矮的草原马身上，便完全对得上号了！
草原马因常年奔驰于广阔之地，胸肌发达，故而马胸更显开阔，但其马背脊线却不如我朝精心选育的战马那般高耸。
新来的工匠若只知按旧例打造，沿用适配我朝战马的尺寸，用在这样的马身上，自然会勒紧马腹，而鞍桥悬空不贴背！”
“草原马？”
陈宇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立刻联想到北边那个强大的邻国：“这些马难道是来自北齐？是战场上俘获的？”
陆青山缓缓摇头，面色凝重如水：
“战场上缴获敌国马匹的事，并非没有，但通常数量有限，且多为散兵游勇所乘，成建制、且如此膘肥体壮的战马极少能大规模俘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深深的疑虑，“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个发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表面所见。
如果马场里那些优质战马真的来自北齐，那么它们是如何越过边境，大规模出现在这幽州深处的军营里的？
“陆哥”，陈宇打破沉默，思路清晰起来：
“我已向罗大人提过你略通马性。眼下正好有个机会。我们当务之急，是先去打造一副能适配这种草原马的新马鞍。明日我便以解决问题为由，带你一同前往马场。你借检查马匹状况之机，正好可以仔细探查一番这些马的底细。”
陆青山重重点头：“此计甚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工坊。”
趁着天色尚未全黑，两人一同前往三号工坊的皮革与木作区域。
陈宇以“奉罗大人之命，紧急改制马鞍”为由，调用了材料和匠人。
在陆青山凭借记忆中对草原马体态特征的了解，仔细口述了鞍桥弧度、鞍翼开张度等关键尺寸后，陈宇在一旁指导匠人进行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