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青铜灯盏里摇曳,将李斯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火焰晃动,时而拉长如鬼魅,时而缩短如困兽。案上两封信,一左一右,像两道分岔的路,通往截然不同的深渊。
赵高的信,用的是宫廷特制的绢帛,边缘绣著暗纹。字迹工整却透著一股阴冷,每个字的转折都像刀锋——
“丞相明鉴:陛下沉疴难起,医者束手。长公子扶苏,性刚而愎,昔年因焚书事与丞相廷争面折,其怨已深。若其继位,蒙氏必贵,丞相之位岂能久乎?李氏满门,危如累卵。”
“少公子胡亥,淳厚恭谨,素敬丞相如父。若丞相助吾等成事,胡亥即位,必以丞相为仲父,永为宰辅,与国同休。赵高不才,愿为丞相前驱,共保富贵。”
李斯的手指拂过绢帛,触感冰凉。他闭上眼,仿佛看见赵高那张白净无须的脸,看见那双细长眼睛里闪动的、毒蛇般的光。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封信。
这信朴素得多,普通的麻纸,边缘甚至有些毛糙。可上面的字,却让他心头一震。
“丞相座前:寒闻平原津风云渐起,有宵小欲行伊霍之事。赵高者,阉宦也,性如豺狼,得势必噬主。昔年嫪毐之乱,殷鉴未远。丞相若从之,不过为他人作嫁,事成之日,即鸟尽弓藏之时。”
“长公子扶苏,性虽刚直,然明是非、重承诺。寒以性命为保:若丞相此时拨乱反正,长公子必以丞相为国之柱石,秦法不改,相印不易。非惟保全相位,更可保全丞相毕生所立之法度、所建之功业。”
“上郡三十万甲士已秣马厉兵,关中民心尽在长公子。丞相明断:助赵高,则天下兵戈再起,丞相成千古罪人;助长公子,则平稳交接,丞相为定策元勋。孰轻孰重,丞相三思。”
落款是“萧寒”,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李斯将这封信读了第三遍。每读一遍,额角的皱纹就深一分。
他想起五十年前,楚国上蔡的那个小吏。
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书吏,在郡守府里整理文书,看着窗外飘过的云,想着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直到有一天,他在粮仓的厕所里看见那些吃粪便的老鼠,瘦小惊恐,见人就逃;又走进粮仓,看见那些吃粟米的老鼠,肥硕安然,见人不惊。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那一刻的顿悟,改变了他的一生。他辞去小吏的职务,西入秦国,从吕不韦的舍人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辅佐嬴政灭六国,统一文字、度量衡,修筑驰道,创建郡县。他制定的秦法,像一张巨网笼罩了这个庞大的帝国。他曾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看着四海归一的地图,觉得此生无憾。
可如今呢?
陛下就要死了。
这个认知让李斯浑身发冷。他不仅是失去了一位君王,更是失去了自己在这世间最大的倚仗。嬴政在,他李斯就是一人之下;嬴政不在,他算什么?不过是百官之首,不过是随时可以被取代的老臣。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咯咯作响。李斯抬起头,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许多人的脸。
长子李由,如今是三川郡守,驻守洛阳要地。上次家书里说,孙儿已经会背诵《爰历篇》了。
女儿李嫣,嫁给了皇室远支,如今在咸阳相夫教子。
还有那些族中子弟,那些门生故吏
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他今夜的选择。
“赵高”李斯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太了解这个宦官了。当年赵高犯下重罪,蒙毅要依法处死他,是陛下念其勤勉,赦免了他。这样的人,会记得恩情吗?不,他只会记得仇恨。今天他能背叛陛下,明天就能背叛任何人。
而萧寒信中所说的“鸟尽弓藏”,正是李斯最深的恐惧。
他想起白起,想起商鞅,想起吕不韦大秦的功臣,有几个得了善终?
烛火爆了个灯花,打断了李斯的思绪。他低头,看向案上那两封信,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释然,一种决绝。
他铺开新的绢帛,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又蘸,墨汁浓得化不开。
然后他写下那句话,每个字都力透纸背:
“斯,世受国恩,必不负陛下,不负长公子。赵高奸谋,斯必破之。”
写完,他凝视著这十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丞相印,呵了口气,重重地盖在绢帛右下角。朱红的印文在烛光下像血。
“李忠。”他朝门外唤道。
一个四十多岁、面容精干的男子应声而入,这是跟了他二十年的家丞,李氏的家生子,绝对可靠。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