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皇帝病倒在甘泉宫,这座都城的空气里,就始终弥漫着一股看不见摸不著,却又无处不在的紧绷感。
朝堂之上,百官人人自危,宫门内外,禁军往来如梭,就连市井之中,也少了往日的喧嚣,百姓们闭门闭户,只敢在私下里,低声议论著宫闱里的动静。
一辆装饰著玄色鸟纹的驷马安车,正碾过朱雀大街上厚厚的积雪,不疾不徐地朝着丞相府邸的方向行去。车帘之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车外的风雪寒意。
嬴阳滋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捻著一颗蜜饯,慢悠悠地送进嘴里,一双灵动的杏眼,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过车窗外的街景。
在这座步步惊心的咸阳城里,她靠着一张娇憨天真、没心没肺的面具,在波谲云诡的宫闱之中,谨慎求生。
“公主,丞相府到了。”
车外传来侍从恭谨的声音,安车稳稳停下。车帘被侍女掀开,一股裹挟著雪沫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嬴阳滋微微缩了缩脖子,摆出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任由侍女扶著,踩着脚凳下了车。
丞相府这座府邸,占据了咸阳城最好的地段,庭院深深,雕梁画栋,处处都透著百官之首的气派。
历史上,李斯最终选择了和赵高合谋,篡改遗诏,立胡亥为帝。可最终的下场,却是被腰斩于咸阳闹市,夷灭三族。临刑前,他对着自己的儿子喊出那句“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的千古悲叹。
一位身着华服、容貌温婉的女子,早已站在门口迎候,正是秦始皇的大公主,李斯的长媳,李由的妻子。
“阿姊!”嬴阳滋像只归巢的小鸟一样,扑进了长公主的怀里,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我可想死你了!宫里闷得要死,烦都烦死了!”
长公主笑着搂住她,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啊,都多大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我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红枣羊羹,刚出锅的。”
姐妹俩手拉着手进了暖阁。
暖阁里摆着精致的食案,上面摆满了各色点心、蜜饯、果脯,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羊羹。嬴阳滋捧著热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嘴里不停念叨著宫里的琐事,一会儿抱怨宫里的御厨做的点心不如阿姊这里的好吃,一会儿吐槽宫里的规矩太多,连出门都要层层报备,活脱脱一个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模样。
长公主坐在一旁,含笑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眼里满是对妹妹的疼爱。她是长姐,自小看着嬴阳滋长大,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受了宫里的委屈,来自己这里撒娇诉苦。
姐妹俩说了快一个时辰的家常,嬴阳滋一碗羊羹喝完,正拉着长公主的手,撒娇要她陪自己去府里的梅园看雪,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侍从恭敬的声音:
“长夫人,丞相回府了。”
嬴阳滋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长公主闻言,站起身笑着对嬴阳滋说:“是阿翁回来了。正好你来了,也该去给阿翁见个礼。”
“那是自然。”嬴阳滋立刻点头,摆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跟着长公主起身,刚走到暖阁门口,就看见身着朝服的李斯,正带着一身风雪,从廊下走了过来。
李斯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深邃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身着玄色绣纹的丞相朝服,哪怕是刚从风雪里回来,身上也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城府。
大秦开国丞相,辅佐始皇帝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第一功臣,郡县制的推动者,秦法的奠基人。数十年来,他从楚国上蔡的一个小吏,一步步走到了大秦百官之首的位置,见过了无数的风风雨雨,朝堂倾轧,早已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
可近来这段日子,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丞相,却夜夜难以安寝。
始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储位悬而未决,咸阳城暗流涌动,赵高在甘泉宫步步紧逼,北疆的长公子扶苏手握三十万长城军。他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李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这位三公主看似娇憨天真,没心没肺,最近却能自由出入甘泉宫。更重要的是,前段时间她曾去过北疆,陛下还没有责罚。
李斯心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快步迎了上去。
“老臣李斯,见过三公主。”李斯对着嬴阳滋,微微躬身。
“丞相伯伯快别多礼了!”嬴阳滋立刻上前,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露出了甜兮兮的笑容,语气熟稔又恭敬,“我就是来看我阿姊的,倒打扰丞相伯伯下朝歇息了。”
“公主言重了。”李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