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的房里,燃著一盆上好的银骨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凝。
案上放著嬴阳滋的密信。
三日前,始皇帝在甘泉宫批阅奏报时,忽然停了笔,看似无意地抬眼,问侍坐在侧的三公主:“扶苏身边,叫萧寒的幕僚,怎么样?”
嬴阳滋心头一紧,故作沉思:“萧寒?兄长身边好像有这么一个人。女儿在上郡每天贪玩,和他没有接触。”
嬴政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批阅奏折。
陪侍在身边的赵高躬身过来:“老奴听说是长公子在上郡招揽的士人,颇有几分才学。”随即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补了一句:“只是此人来历不明。长公子心性仁厚,待人赤诚,老奴总怕他被奸人蒙蔽。万一这萧寒是六国遗孽,或是有什么不轨的图谋,怕是会连累了长公子。”
始皇帝没有再多问,只是挥了挥手让赵高退下。可眼睛里闪过的审视与多疑,却被嬴阳滋捕捉到了。
信的末尾,嬴阳滋的字迹陡然加重:“父皇已将你的名字记在了心里,赵高也必然不会罢休。李斯丞相府的门客四散而出,正在楚地、齐地遍查你的来历。我在宫中有心无力,你务必万分小心。始皇帝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丹药吃得越来越多。赵高几乎寸步不离甘泉宫,掌控了所有面见父皇的渠道。”
萧寒缓缓将绢帛凑到炭盆边,看着橘红色的火舌舔舐上来,将那娟秀的字迹一点点吞噬,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散在空气里。
始皇帝的注意,赵高的彻查,李斯的试探,此刻齐齐压在了他的头上。他原本藏在暗处,借着扶苏的庇护悄然布局,可现在,这颗棋子已经被棋盘上所有的棋手都盯上了。
秦始皇会在第五次东巡的途中,病逝于沙丘平台。赵高会联合李斯,篡改始皇帝的遗诏,拥立胡亥登基,赐死扶苏与蒙恬。然后是蒙毅被杀,李斯被腰斩于咸阳闹市,夷灭三族。再然后,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六国旧贵族纷纷复辟,大一统的大秦帝国,会在短短三年之内,分崩离析,二世而亡。
这是刻在史书上的,板上钉钉的结局。
改变这个结局的第一步,就是保住扶苏的命。
扶苏是大秦的长公子,是嬴政寄予厚望、有能力、有声望、有民心的继承人。他仁厚刚直,心怀万民,若是他能顺利登基,必然会废黜苛政,与民休息,安抚六国遗民,稳固大秦的江山,绝不会让天下陷入秦末的战乱之中,不会让黎民百姓再遭流离失所、尸骨遍野的劫难。
只有扶苏活着,只有扶苏顺利登基,他萧寒,还有远在咸阳的嬴阳滋,才能活下来。
可现在的问题是,扶苏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太清楚这位长公子的性格了。扶苏刚毅勇武,待人宽和,对天下万民有悲悯之心,是个难得的明主之资。可他骨子里,却有着对父亲秦始皇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愚孝愚忠。
他被始皇帝贬到上郡监军,已经两年了。这两年里,他兢兢业业地辅佐蒙恬整肃边军、修筑长城、安抚边民,把上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可他心里始终觉得,父亲是对他失望了,厌弃他了。
这份自我怀疑,就是历史上他最终悲剧的根源。
当赵高和李斯的矫诏从上郡送来,斥责他“不孝”、“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直言诽谤”,让他自裁的时候,蒙恬都看出了诏书有诈,劝他再向咸阳请示确认。可他却连一丝反抗都没有,只是哭着说:“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随即拔剑自刎。
他到死,都相信那道诏书是父亲的意思;到死,都觉得是父皇真正放弃他了。
萧寒要做的,就是在这场灭顶之灾到来之前,亲手拔掉扶苏心里的这根刺。
他要让扶苏明白,始皇帝把他贬到上郡,从来都不是废黜,而是历练,是建功,是把大秦最精锐的三十万大军,交到了他这个未来储君的手里。
他要让扶苏彻底坚定自己的信念,明白自己就是始皇帝选定的继承人,明白自己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大秦的江山,是天下万民的生死。
不能再等了。
赵高的人已经在路上,李斯的人已经在查他的来历,始皇帝已经盯上了他,咸阳的局势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他必须和扶苏,还有蒙恬,做一次彻彻底底的深谈。他要把这盘棋局的所有利害、所有暗流、所有杀机,都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而穿越者的身份,别说扶苏和蒙恬不会相信,一旦传出去,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萧寒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