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的西风卷著黄土,拍在驿馆的榆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关外旷野里的孤雁哀鸣。驿馆的偏院灯火昏黄,窗纸上映着两道相对而坐的人影,一坐便是两个时辰,谁都没有先开口。
嬴阳滋的指尖死死攥著腰间的一枚半块的玉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酸涩来得汹涌。
这枚玉佩是她与萧寒分执的信物,她执左半,他执右半,就像如今,她要入函谷关回咸阳,而他守在这关外的土地上,隔着一道雄关,隔着万顷红尘,隔着她注定要踏进去的咸阳深宫。
她是大秦的三公主,始皇帝嬴政的嫡女,生来便有金枝玉叶的尊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若不是眼前这个叫萧寒的男人,她早已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最终被矺死于杜县的十公主之一。
是他在绝境中给了她希望,给了她一条在这乱世里可能活下去的路。
在这人人都图她公主身份、图她能带来的荣华富贵的世间,只有萧寒,是真心待她,不为她的身份,只为她是嬴阳滋。他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人人自危的大秦天下里,唯一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相信、可以把性命托付出去的人。
“萧先生,”最终还是嬴阳滋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能不能不走了?我不想回咸阳了,我就想跟着先生,哪怕是做个布衣女子,粗茶淡饭,也好过回那个吃人的宫里去。”
萧寒坐在她的对面,一身素色的布衣,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拔干净。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姑娘,曾经是咸阳城里最骄纵的公主,眼高于顶,连自己的长兄扶苏都敢顶撞,如今却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眼里全是惶恐和依赖。他心里微微一疼,却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公主,你必须回去。”萧寒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桌上铺着一张他手绘的咸阳宫舆图,上面用朱砂标著密密麻麻的记号,“你若不回去,便是坐实了‘擅自离宫、忤逆君父’的罪名,到时候陛下一道圣旨,天下之大,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更何况,只有回了咸阳,进了宫,你才能靠近陛下,才能在接下来的变局里,握住自己的性命。”
他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推到她的面前:“这里面,是我给你写的三句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你记住,见了陛下之后,一切按我之前给你部署的来,一步都不能错。”
嬴阳滋伸手拿起锦囊,紧紧攥在手里,锦囊的布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烫得她指尖发颤。她知道萧寒说的是对的,她不能逃,她必须回去,可一想到要离开他,要独自回到那个步步惊心的咸阳宫,要面对那个喜怒无常、连亲生儿子都能贬去上郡监军的父皇,她就从骨子里发冷。
“可是先生,”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我怕。我怕我见不到父皇,就被赵高拦下来了;我怕我说错一句话,就惹得父皇震怒,丢了性命;我更怕我怕我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萧寒看着她落泪,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是从两千年后穿越来的,他知道这段历史的每一个细节,知道嬴阳滋的结局,知道大秦的结局。他原本只想在这乱世里苟全性命,可偏偏遇到了这个姑娘,看着她从骄纵任性,到慢慢看清世间的险恶,再到把所有的信任都放在自己身上,他终究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阳滋,你听我说。你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你是始皇帝的女儿,你身上流着嬴氏的血。你记住,咸阳宫虽然凶险,但最大的变数,从来都不是赵高,不是李斯,也不是你的那些兄弟,而是陛下本人。只要你能让陛下信你,能让陛下把你放在身边,就没有人能动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的部署,核心只有三句话,你现在就背下来,刻在心里。第一句,见帝先认错,不辩一字。第二句,只言民间事,不涉朝堂争。第三句,唯诉父女情,不邀半分功。这三句话,是你能不能活下去的根本,一步都不能错,明白吗?”
嬴阳滋看着他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这三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心里。她知道,这三句话,是萧寒用他对历史的洞悉,对秦始皇性格的精准把握,给她铺出来的唯一一条生路。
“还有,”萧寒继续说道,“你长兄扶苏,这次和你一起回咸阳,他仁厚,却不懂陛下的心思,更看不清朝堂的暗流。你记住,在宫里,绝对不能和扶苏走得太近,绝对不能表现出你支持他做储君,更不能在陛下面前替他说话。你要做的,是一个只关心父皇、不掺和兄弟之争的女儿,明白吗?”
“我明白。”嬴阳滋吸了吸鼻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先生放心,我一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窗外的天,已经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