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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李三郎回到营地时,天还没亮透。
他是五路信使中走得最慢的一路。沿河线绕道最多,过界石时要避开官驿,穿林子时要提防巡兵。同行的两个伙计轮番赶车,他窝在货箱夹层里,怀里揣著那封火漆密信,三天三夜没敢合眼。
此刻他站在帅帐外,皮袄上沾满泥点和草屑,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血痕,已经结了痂。传令兵进去通报时,他靠着旗杆站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开,塞进嘴里慢慢嚼。
饼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这三天的路。
帐帘掀开,传令兵招手让他进去。
李三郎把剩下的半块饼揣回怀里,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走入。帐中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他眯了眯眼,看见文案后端坐的萧寒,和站在沙盘旁的扶苏。
他跪下行礼,从贴身的皮囊中取出竹筒,双手奉上。
“沿河线信使李三郎,幸不辱命。”
萧寒接过竹筒,先查看火漆完好,再看封口缠绳。拔开塞子,抽出内中折叠的麻纸,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君言有实,吾将细察。”落款空无一字。
他看了两遍,把纸放在案上,转向李三郎:“说说路上的情况。”
李三郎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小的按参军吩咐,沿渭水支流走,过界石后转东南,避开颍川官道。头两日无事,第三日过函谷关东哨卡时,遇上了盘查。”
萧寒手指一顿:“什么人在查?”
“守关的卒子,但旁边站了几个穿黑衣的,不像是本地兵。”李三郎回忆道,“他们不查货,专查人,挨个问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小的报的是贩皮货去陈郡,领头那人看了小的两眼,问了一句‘可曾替人捎带书信’。”
扶苏从沙盘旁走过来,站在萧寒身侧。
“你怎么答的?”萧寒问。
“小的说,皮货商只管运货,不识字,也不认得几个读书人。那人就没再问,放小的过去了。”李三郎顿了顿,“但小的出关时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们把三个走南道的商贩扣下了。”
萧寒点点头,从案上取出一块碎银,递给李三郎:“下去歇著,今日的事,不要对外人提起。”
李三郎接过银子,又跪下磕了个头:“参军,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说。”
“小的这趟跑下来,觉得沿河线还有两处漏洞,一处是过界石后的第一个驿站,那驿卒见人就问;另一处是穿林子那段,路太窄,若被人堵住两头,跑都没处跑。小的建议下回好改道。”
萧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你倒是个有心人。”
“小的祖上三代跑商,路就是命。”李三郎说,“命都保不住,还送什么信?”
“准了。去找传令所登记,领一份勘路文书,沿途关卡凭证通行。”
李三郎领命退下。
帐中复归安静。萧寒把纸递给扶苏。
扶苏接过,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只有八个字。
萧寒道,“此人愿意回信,就说明他读了;他说‘吾将细察’,就说明他信了一半;他不署名,说明还有顾虑,但顾虑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扶苏把纸小心折好,放入袖中。“你猜是谁写的?”
“陈郡治内有此笔力、有此胆识的读书人,不超过五个。”萧寒从案下抽出一份名册,翻到陈郡那页,“周衍、张敞、陈平、韩安、王生。其中周衍闭门谢客,张敞回信最晚,陈平曾任郡吏,韩安、王生都是私塾先生。”
“你不打算查清楚?”
“不查。”萧寒合上名册,“他想让我们知道,自然会署名。他不想让我们知道,查出来反而尴尬。这封信能到,比谁写的更重要。”
扶苏在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你说,他会不会是周衍?”
萧寒没有立刻回答。周衍,陈郡人,曾为县令,因减免赋税被罢官,回乡后开了间私塾。上一批拟寄名士名单中就有他,排在第二位。此人做过官,知道政务艰难;又因为百姓得罪上司,说明他心里装的是民不是官。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萧寒说,“但不管是与不是,我们都不能因此改变计划。一封信,还不足以定势。”
扶苏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其余四路,有消息吗?”
“还没有。”萧寒道,“沿河线最快,因为水路顺。山路那批要绕道,至少还要五天。东线要过两个关卡,更难走一些。”
萧寒语气平淡,“我们分了五路,就是预备有人会被截。只要有一路成功,这趟就不算白跑。”
萧寒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