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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内,萧寒放下新到的简报。
这份来自洛阳的消息比前几封都厚,墨迹也更浓,显然抄录者写得很用力。淳于越在太学公开驳斥谣言之后,士林风声确有变化——不是转向支持,而是从一面倒的沉默变成窃窃私语。窃窃私语,意味着有人在思考了。
扶苏从沙盘旁走过来,靴底沾著泥土,手里还捏著半截陶条。他这几日都在盯着水渠收尾工程,脸上晒得黑了些,精神反倒比前阵子好。
“淳于越的事,有新消息?”
萧寒将简报推过去。扶苏接过,低头读了一遍,眉头没松开。
“临淄那位老教授讲《孟子》,陈郡有人传‘边地施政乃实’——这些话说得再含蓄,赵高也会知道。”他把简报放回案上,“他会不会对淳于越动手?”
萧寒说,“淳于越是博士,在太学讲经三十年,门生遍及六郡。赵高可以让其他人闭嘴,但不敢轻易动一个天下皆知的人,那是打整个儒林。”
扶苏沉默片刻,走到舆图前,手指点了点洛阳的位置。“那我们呢?”
“看着。”萧寒说,“但也要做点什么。”
他从案底取出一卷竹简,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列名字,旁边标注籍贯、师承、履历。扶苏凑近一看,认出几个——颍川许慎、临淄田仲、陈郡张敞都是中原各郡有些名望的士人,无一是朝中显贵。
“这是?”
“这一个月来,我让人打听了各地的读书人。”萧寒指著名单,“这些人有几个共同点:学问扎实,不趋炎附势,对朝中法家那套多少有些不满。但他们也没站出来支持谁——不是不想,是不敢,也不知道该信谁。”
扶苏看着那串名字,忽然明白了。“你要我给他们写信?”
萧寒道,“不谈朝局,只谈你在北疆做的事。谈水渠怎么修的,田怎么开的,百姓怎么回来的。谈你从《孟子》里读到的道理,在边地是怎么变成实事的。”
萧寒继续说:“淳于越替你挡了一刀,但这把火不能只靠他一个人烧。那些私下传抄他言论的学子,那些‘未点名而意有所指’的老儒,他们需要听到你的声音——不是辩解,是陈述。”
“他们会有回应吗?”
“先不考虑这个。”萧寒说,“只要他们读了,心里就会想:公子在边地做的这些事,跟赵高说的‘收买人心’是不是一回事?他们开始认真思考,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扶苏沉默良久,走回案前坐下。
“从谁开始?”
“颍川许慎。”萧寒指著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此人师从荀氏门下,重实务,轻空谈。荀子讲‘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你拿边地屯田的事跟他谈,他能听进去。”
扶苏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竹面上,迟迟未落。
“是否有担忧?”萧寒问。
“我在想,这些信万一落到赵高手里”扶苏没有抬头。
“有可能。”萧寒语气平淡,“他既然能派人散布谣言,也就能截信。但他截了之后能怎么样?你只是谈论边疆民生之事,请教爱民之策。”
扶苏笔锋落下。
“昔读《孟子》,见‘民为贵’三字,以为知易行难。今居边地三年,始知此三字不在书上,在田间、在渠畔、在百姓灶头”
他写得很慢,不像在写一封书信,倒像在整理自己这些年想明白的事。萧寒没有出声,立在案旁看着。
写到“新渠贯通之日,有老农跪于田头,捧湿泥泪流满面”时,扶苏的笔顿了一下。
“会不会太过?”他问。
“不会。”萧寒说,“实话实情。”
扶苏继续写下去。他写屯田如何让流民重返故土,写学堂如何让边地孩童第一次拿起竹简,写自己如何从一个只会读圣贤书的公子,变成一个会看墒情、会算水渠坡度的边吏。零点看书 更辛醉哙字迹工整,语气平实,没有一句抱怨朝政,没有一句指责赵高,甚至没有提“谣言”二字。
他只是讲自己的日子。
写完最后一字,他搁笔,轻轻吹干墨迹。
萧寒从头读了一遍。读到“吾之所愿,非止于仓廪实,更在于民智开。若十年后,边地孩童皆能诵《诗》《书》,识礼义,知廉耻,则吾心足矣”时,他停了一下,点点头。
扶苏将竹简卷好,用麻绳系紧,又从柜中取出一块木牌,在上面刻了几个字:“颍川许先生亲启”。落款:“扶苏谨呈。”
三日后,三封信分别上路。一封往颍川,一封往临淄,一封往陈郡。走的不是军驿,是商路,混在盐包和布匹里,随商队南下。
帅帐里,扶苏又回到沙盘前,继续调他的水渠。萧寒坐在案边整理文书,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交换几句话,都是关于屯田、冬麦、新来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