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角。
营地已从昨夜的肃杀中缓过气来。冻土上的血迹被新雪覆盖,民夫正抬着断裂的梁木走向主墙,铁锤敲打声此起彼伏。一队士卒列队走过,甲叶相碰,脚步整齐。俘虏被编成劳役队,在秦军监督下搬运石料。远处,炊烟升起,饭食的气味随风飘来。
战后三日,秩序重建。
萧寒退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木沿。他的思绪不在工事,也不在伤亡数字。
冒顿败走,匈奴暂退,北疆重归平静。可这平静像一层薄冰,表面看似结实,底下却暗流涌动。
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帐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帘子掀开,扶苏走了进来。他换了件深色长袍,左肩的绷带仍隐约可见,走路时略显僵硬。他扫了一眼案上文书,目光停在《边戍录》封页上。
“你还没歇?”
“刚写完。”萧寒答,“最后一笔。”
扶苏走到地图前,看了片刻,低声道:“百姓已经开始回村了。昨夜里正派人送来消息,盐泽东侧三个村落已有半数人家返田,今日清晨便下地翻土。他们说是公子守住了北疆。”
萧寒没接话。
“百姓敬我,称我有功,这话传到民间,也传进了军中。士卒们脸上有了光,连那些老将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扶苏语气微沉。
萧寒抬头:“公子,民心可用,同时也人言可畏。”
帐内一时静默。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扶苏慢慢坐下,手抚案角。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低了些,“父皇年迈,朝局不明。赵高掌中车府令,耳目遍布宫禁。我被贬至此,本就因谏言触怒父皇。如今北疆安定,若再传出‘公子得民心、握兵权’之语,只会让他更加忌惮。精武晓税旺 首发”
“不止是他。”萧寒接过话,“是整个权力格局。公子,你在这里修城、练兵、胜敌、安民,每一步都在证明自己值得继承大统。可有些人并不希望明君继位。”
“他们会动手?”
“不是会不会,是何时。”萧寒走到案前,拿起一支未蘸墨的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召还。
他指著这两个字:“公子以为,若始皇忽然下诏召你还京,是福是祸?”
扶苏眉头微皱。
“表面是恩典,实则可能是陷阱。”萧寒声音平稳,“诏书由谁起草?你若贸然启程,就算平安抵京,朝中早有布局,一句‘私离防区’便可定罪。功劳越大,越招人忌。威胁正在酝酿。”
扶苏沉默良久,手指轻轻叩击案面。
“所以,不能只靠边功说话。”他说。
萧寒点头,“得让朝中有人愿意为你说话。”
“联络大臣?”
“正是。”萧寒将笔放下,“公子仁厚之名已在北疆传开,若能借书信传入中原,让士林知晓你在北地所为——非但未堕志,反而励精图治,守土安民,练兵御敌,岂不胜于他人造谣污蔑?”
萧寒道,“是要立声望。要让天下人知道,公子扶苏不只是个被贬的皇子,而是一个能在绝境中站起来、能护一方百姓、能胜强敌的储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要让那些观望的大臣明白——支持你,不是冒险,而是押对了未来。”
扶苏缓缓起身,走到帐心,背对着灯火,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谁会帮我?”他问,“李斯与我政见不合,王绾虽持重,却一向中立。淳于越虽赞仁政,但影响力有限。至于其余博士、郎中,多是随波逐流之人。”
“不可能所有人都帮你。”萧寒说,“只要有几个肯发声的就够了。一个在廷议上替你辩解,一个在私宴中为你传话,一个在奏疏里为你陈情——这些声音汇聚起来,就是舆论。”
“我该写什么?”
“事实。”萧寒答得干脆,“不夸大,不邀功,只陈述事实。写你如何整饬防务,如何安抚边民,如何与士卒同甘共苦,如何以少胜多击退匈奴。写你每日巡边、督工、审案、听讼,写你亲赴战场负伤不退。写你下令厚恤阵亡将士,写你释放俘虏以示宽仁。”
他停顿片刻,又道:“最重要的是——写你从未怨怼父皇。你说你被贬,是因言获罪,但无怨无悔。你说你守北疆,不是为了争宠,而是身为皇子,理应为国分忧。”
扶苏闭了闭眼,似在咀嚼这番话。
良久,他睁开眼:“你说得对。若我不自证清白,别人就会替我定罪。”
他转身走向书案,亲自研墨。
“今日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