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黑脉
    门炸后的第三天,河神娘娘的左眼开始变黑。不是瞳孔,是眼白,从眼角开始,一丝一丝往里蔓延,像黑色的血管。她站在铜门前面,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右眼是琥珀色的,清亮的,左眼蒙了一层灰翳,越来越浓。她伸手揉了揉,揉不掉。那不是灰,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东西,顺着她堵门的魂,钻进了她的眼睛。她在用魂堵门,门在反过来污染她。

    白慕林蹲在河边,用手捧了一捧水,水是甜的,但甜味淡了,涩了,像煮过头的糖浆。他把水倒掉,又捧了一捧,还是涩。太虚树上的两只眼睛看着河面,左眼金的,右眼琥珀。左眼记录了河水变涩的时间,右眼记住了白慕林皱眉的样子。门在往外渗东西,不只是气,不只是舌头,是一种更细微的、看不见的存在。它在改变清溪河的水质,一点点地改,从甜变涩,从涩变苦,从苦变毒。

    孙苗的肚子又开始发光了。不是树根在长,是树根在死。缠在她心脏上的那根细丝从清溪镇传来的养分断了,门在吸树的力量,树顾不上她。细丝在枯萎,从根尖开始黄,往上蔓延,像秋天的草。她摸著自己的心口,能感觉到细丝在收缩,在勒她的心肌,不是之前那种要她回清溪镇的勒,是要她死的勒。树不要她了,树在收回自己的力量,留着自己保命。孙苗不怕,死了就死了,根丝勒到最紧的时候,心脏会停,不会疼。

    方医生从王家坝赶来,她蹲在孙苗面前,用听诊器听她的心口。心跳很快,不齐,漏跳,像一口年久失修的钟。她从药箱里拿出一瓶硝酸甘油,倒了一颗,塞进孙苗嘴里。孙苗含在舌下,苦的,麻的,心跳稳了一点,但根丝还在勒。

    白慕林把手按在孙苗心口,隔着皮肤、肌肉、肋骨,摸到了根丝。它是凉的,僵的,死了。他把它从孙苗心脏上揭下来,像揭一片干了的创可贴。根丝断了,孙苗不疼了,心口留下一道疤,红的,细的,像被刀划过。树和她彻底断了联系,她自由了,可以回省城,可以不回,留在清溪镇,嫁给白慕林,给他熬糖,替他收钱,等他死了继承糖葫芦铺子。白慕林没那么说,他站起来,走回铺子里,搅著锅里的糖浆。

    林小满在纸扎店的地下挖出了一本账本。不是林家阴账,是另一本,封面没有字,纸是黄的,脆的,一碰就碎。他一页一页翻,纸页在指间裂开,像枯叶。字是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第一页写着——“黄泉之门,上古邪物之口。门开之日,人间即地狱。封门之法,以七人之魂,献于门中,魂在门在,魂散门封。”七个人,七个自愿献祭的活人魂,没说是林家的血脉,只说是人,活人,自愿的,献进去,魂永远堵在门缝里,像河神娘娘那样。

    河神娘娘不是人,她是河的魂。魂在门缝里堵了几百年,瘦了,薄了,快散了她还能撑多久?左眼快瞎了,右眼还在。右眼是王家坝孩子的,孩子的魂早已不在,但眼睛替他记着母亲跪在医院走廊尽头哭的样子。孩子不会献祭,他还小,还没学会选择。

    孙苗站在纸扎店门口,看着林小满手里那本账本。她认字不多,但“七人之魂”四个字看懂了。她走进来,蹲在林小满面前,用手指著那行字。“我算一个。”林小满看着她。“你是外人,不是清溪镇的,不是林家的。你的魂,门不收。”孙苗笑了。“我肚子里长过树的根,心脏上缠过树的丝,喝过清溪河的水,梦见过白慕林站在桥头卖糖葫芦。门认得我,收。”

    白慕林在铺子里搅著糖浆,锅里的泡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他听见孙苗的话,手里的木棍停了一下。锅底的糖浆糊了,焦了,冒烟了。他关了火,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锅底黑了一层,他用铲子刮,刮下来的炭是苦的。

    小宝从铜门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新糊的灯笼。红纸,黑猫,绿眼睛,歪的。她把灯笼挂在桥头,和那四盏并排。五盏灯笼,五只黑猫,五双绿眼睛,在风里转。河神娘娘站在铜门前面,左眼几乎全黑了,右眼还在亮。她看着那五盏灯笼,右眼记住了它们的形状和歪扭的弧度,左眼已经看不清了,只能感觉到光,很弱的光。

    “小宝,我看不清你的脸了。”

    小宝走过去,把脸凑到河神娘娘面前。右眼看清了,左眼一道模糊的轮廓。

    “娘娘,你的左眼还能治吗?”

    河神娘娘摇摇头。“治不好了。门在吃我的魂,先吃眼睛。左眼快没了,右眼也会没。到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就只能听。听水声,听树声,听你们的脚步声。我能听出谁来,小宝的脚步声最轻,像猫。白慕林的脚步声最重,像牛。林小满的脚步声。”

    她没说完,闭上了嘴。右眼角淌下一滴泪,琥珀色的,和王家坝那个孩子瞳孔的颜色一模一样。她替他流的。

    黄泉之门在夜里发出了声音。不是舌头舔舐的声,是人在喊,闷的,远的,像被埋在地下几十米深的地方发出的呼救。门缝里渗出的气带了声音,断断续续——“放我出去。”谁在喊?林小满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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