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舌尖
    太虚树燃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树干还烫著,叶子还亮着,根部的糖浆凝固了,结成一层硬壳,金的,透明的,像琥珀。小宝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指敲了敲那层糖壳,硬的,脆的,指甲盖敲上去,声音像敲玻璃。壳下面有东西在动,一条一条的,细的,长的,像蚯蚓。它们在糖壳底下翻涌,把壳顶起来一个包,又缩回去。不是树根,是别的。

    白慕林用铁锹把糖壳撬开一块,壳下的东西露出来了。是一条舌头,灰白色的,湿漉漉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舌尖卷曲著,在树根缝隙里探进探出,舔土里的甜味。林小满的眉头皱紧了——它在吃糖,不是树产的糖,是白慕林熬的糖浆渗进土里,被树根吸了,又被门后的舌头从树根缝隙里舔出来。它顺着甜味往上找,找到了源头。舌头在糖壳破洞里停了一下,竖起来,像蛇昂头,舌尖分叉,两支,在空中探著,闻到了小宝的气味。

    小宝往后缩了一下,白慕林按住她的肩膀,把自己的手伸到舌头前面。舌头的分叉碰到他的手指,缩了缩,又伸过来,绕着他的指头舔了一圈。它在尝他的汗,甜的,糖浆味,熬了几十年的糖浆渗进皮肤里,汗也是甜的。尝清楚了,舌尖缩回去,缩进树根缝里,不见了。

    白慕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舔过的那一块皮肤发白,薄了,像被酸腐蚀过的。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块碎片,按在树根上,碎片里的眼睛睁开了,红的,亮晶晶的。光照进树根缝里,照到了舌头。它缩得更深了,躲进了黄泉之门后面。光让它不舒服,小宝的魂让它不舒服,林家的血让它不舒服,但甜味让它舒服。它在等,等光灭,等血干,等甜味再浓一点。

    白慕林从铺子里端出那锅糖浆,浇在树根上,糖浆渗进土里,被树根吸了,又被门后的舌头从树根缝隙里舔出来。舌头在糖浆里翻滚,像猪在泔水里拱。它在吃,吃饱了,门缝就撑开;吃撑了,门就开大。白慕林在喂它。

    “白七叔叔,你喂它,门会开得更大。”

    白慕林把空锅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树根缝里那条卷曲的舌头。“不喂,它饿疯了,会出来。喂了,它懒,不想出来。先拖着,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我们想到办法为止。”小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拖不出办法。黄泉之门不是无渊,不是阴太岁,不是太虚树,不是任何他们对付过的东西。它是门,门后的东西他们没见过,尝不到,摸不著,只知道它有一条舌头,喜欢甜味,想出来。

    下游的王家坝,孩子的母亲在枣树下挖出了一个东西。她本想给枣树施肥,挖到半米深,铁锹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骨头,人的骨头,很长,像是大腿骨。她吓得扔掉铁锹,蹲在坑边看了半天。骨头不是新埋的,发黄了,表面布满了裂纹,像干了很久的泥巴。方医生赶来,蹲在坑边用手扒,把骨头从土里完全扒了出来。不止一根,是一具完整的骨架,成年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五,骨头发黄,但没碎,关节处还连着韧带,干了的,像牛皮筋。

    方医生戴上手套,把骨架从头到脚检视了一遍。肋骨断了三根,左腿腓骨有骨折愈合的痕迹,头骨顶部有一道凹痕,像被钝器击打过。不是自然死亡的,是被杀死的。

    白慕林和林小满从清溪镇赶来,蹲在坑边,看着那具骨架。白慕林伸手摸了摸头骨上的凹痕,凹痕边缘光滑,不是新伤,是旧伤,愈合过的。人被打过,没死,后来又死了。死了,埋在这儿,埋在王家坝,埋在清溪河下游的河滩上,埋在黄泉之门的上方。门在下面,他在上面。他在守门,用自己的尸骨镇压那道门。

    小宝从那具骨架的盆骨位置取出了一样东西。很小,玉的,白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林”。林家的玉佩,林守正的,林守义的,林德昭的,林家的列祖列宗都有的那种。这块在林家的一个祖宗身上,在他死后随他入土,压着他的骨头,镇著门。

    白慕林把玉佩擦干净,放进小宝手心里,玉佩是凉的,但上面那根穿绳子的孔洞是暖的。林家的祖宗在门上面躺了不知多少年,体温早已散尽,但玉佩还记着他最后一次触摸它时指尖的温度。小宝把玉佩贴在胸口,凉的,但心口是暖的。祖宗,你叫什么名字?玉佩没有回答。林家的族谱上没记他,账本上没记他,牌位上也没刻他的名字。他只活在自己骨头的记忆里——肋骨断过,腓骨裂过,头骨被人砸过,他活着时受过很多苦,死了还要躺在这里,守一扇他可能根本不想守的门。

    方医生把骨架装进尸袋里,拉上拉链。她要带回卫生所,用仪器测他的年代、他的年龄、他的死因,用科技的手段替他找回名字。白慕林把那个坑填了,土踩实。他站在坑上面,抬头看着那棵枣树,枣树还小,刚到他的腰。枝叶在风里摇,沙沙响。孩子母亲蹲在树旁边,用手摸了摸树干。“明年枣子熟了,给他供一碗。”

    白慕林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小宝还给他的,林家祖宗的,没名字的,守门的。“放枣树根下面,让他守着树,守着孩子,守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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