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下游的梦
    树往水里放种子的第七天,下游的镇子出事了。不是坏事,是怪事。离清溪镇二十里外的柳河村,一夜之间,全村人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有一条河,水是清的,甜的,河上有一座木桥,桥头挂著两盏红灯笼,歪歪扭扭的,像两个歪嘴的人在笑。灯笼下面站着一个老头,穿旧汗衫,佝偻著背,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在等人来买。没人来,他一直站着,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梦散了,村里人醒了,发现自己嘴里是甜的,像刚喝过糖水。

    白慕林接到了柳河村打来的电话。打来的是村长,姓李,五十多岁,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白老板,你们清溪河的水,是不是有问题?”白慕林没回答。李村长又说,村里人喝了河水,都做梦,梦见同一个老头,同一个铺子,同一串糖葫芦。那老头是谁?白慕林沉默了很久。“我。”

    李村长愣住了。“你?你没死?”

    白慕林挂了电话。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流动的,带着种子的。种子已经流到下游了,在柳河村的水源地里扎了根,在柳河村人的梦里开了花。他在别人的梦里站了一夜,卖不出去的糖葫芦在他手里攥著,山楂干了,糖化了,竹签子弯了。没人买,他一直站着。

    傍晚的时候,柳河村来人了。一辆面包车,下来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戴眼镜,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她是柳河村卫生所的医生,姓方。她走到白慕林面前,从保温箱里拿出一支试管,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柳河村井水的水样。

    “白老板,这水里有一种未知成分。和你们清溪河的水一样。”她把试管举到白慕林眼前,“我们村的人喝了,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你。”

    白慕林看着那支试管,液体在夕阳下反著光。他把试管接过来,拧开盖子,倒进河里。水样和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种子的浓度更高了,下游的梦会更密,更清晰,更持久。会有更多的人梦见清溪镇,梦见桥,梦见灯笼,梦见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方医生,你们村的水不能喝了。”

    方医生把试管收回保温箱。“不喝不行。没别的水源。”她顿了顿,“你能不能让树把种子收回去?”

    白慕林摇摇头。“收不回。树在找新的地方。”

    那天晚上,柳河村五个人都没走。他们在铺子里住了一夜,睡在柜台下面、餐桌旁边、门板后面。王念林把自己的床让给了方医生,自己睡在地板上。方医生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白慕叔叔在,林叔叔在,小宝姐姐在门后,有什么好怕的。

    半夜,方医生被一阵声音惊醒。有人在外面弹吉他,旋律很轻,像河水在流。她走到门口,看见林木坐在桥头,抱着那把断过弦又修好的吉他,弹著。月光照在河面上,水波粼粼。太虚树的种子在水里发光,很暗,像萤火。她蹲在桥边,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种子的光附着在她的手指上,洗不掉。她看着那些光点渗进皮肤,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脏的位置,停了。她摸著自己的胸口,暖的。

    方医生在清溪镇住了三天。她每天早上取水样,化验,记录。数据一天比一天高,种子的浓度在持续上升。不仅柳河村,更下游的几个镇子也受到了影响,井水里的未知成分含量同步攀升。人们开始做同样的梦,梦见同一个老头,同一个铺子,同一串糖葫芦。有人在梦里买了糖葫芦,咬了一口,说是酸的,醒来嘴里酸了好久。

    “白老板,这水不能再流下去了。”方医生把最后一份报告放在柜台上,“下游的孕妇喝了,会梦到清溪镇。胎儿在肚子里,也会梦到。没出生就开始做梦,种子的影响会代代相传。”

    白慕林把报告推到一边。他搅著锅里的糖浆,水不甜了,糖不甜了,锅里的泡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传就传。清溪镇的梦不是噩梦。种树,浇水,开花,结果。不是坏事。”

    方医生看着他。“你确定?”

    白慕林从锅里舀了一勺糖浆,浇在山楂上,串成串,递给方医生。“吃。”

    方医生接过来,咬了一口。不甜,但脆。嚼著嚼著,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想起,是梦见。她梦见自己小时候来过清溪镇,跟父母一起来过,在桥头买过糖葫芦,卖糖葫芦的是个年轻人,穿长衫,戴圆框眼镜,笑眯眯的。她看着眼前这个白慕林,头发白了,背驼了,围巾旧了,年轻时的样子一点不剩了。

    “你是那个卖糖葫芦的?”

    白慕林把剩下的半串糖葫芦插在桥头的架子上。“年轻时是。”

    方医生走的那天,带走了一壶清溪河的水。不是化验,是喝。她要在办公室里放一壶,累了就喝一口,做梦,梦见清溪镇,梦见桥,梦见灯笼,梦见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年轻时笑眯眯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梦见他,但就是想。

    面包车开走了。白慕林站在桥头,看着那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