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站在河床上,看着那几根孤零零的柱子。没有木头,桥就是几根桩子戳在干泥里,连个雏形都算不上。木头在哪儿?在省城的木材市场,在隔壁镇的木材厂,在几十里外的山上。但钱不够,车也没有,就算有木头也运不回来。
“林小满,我认识一个木材商。”白慕林把钢镚儿收回铁盒子里,“以前的客人,在省城开木材厂。每次回清溪镇都买十串糖葫芦,说他女儿爱吃。”他顿了顿,“那人姓陈,陈建国。不知道还做不做生意。”
林小满没有电话。清溪镇的电话线断了,基站塌了,手机没信号。要去省城,得走着去。几十里路,走一天,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人。
“我去。”林木把那件旧夹克穿上,拉链坏了,用绳子系著。“我走得快。明天天黑之前赶回来。”
林小满摇摇头。“一起去。你一个人搬不动木头。”
狗叫了。瘸腿狗趴在门口,突然竖起耳朵,朝山下狂吠。远处有人影,一个,两个,三个,正沿着泥泞的小路往上爬。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胖子,气喘吁吁,走几步歇一下,后面的女人扶着他,最后面是一个老太太,拄著棍子,走得很慢。
王念林从铺子里跑出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冲过去了。“爸!妈!姥姥!”
王胖子还活着,周婉还活着,刘嫂还活着。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满身泥浆,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王念林扑进王胖子怀里,王胖子没站稳,一屁股摔在地上,抱着儿子哭了。周婉也哭了,刘嫂没哭,她站在旁边,看着这片废墟,看着那几根桥桩,看着那棵小树,看着铜门的位置。
“小宝呢?”她的声音很平。
林小满走过去。“在下面。门后面。守着河神娘娘。”
刘嫂看着那扇铜门——被土盖著,被树根缠着,金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冷不冷?”
“不冷。下面暖和。”
刘嫂蹲下来,用手扒开土,摸著铜门上的裂缝。“小宝,姥姥来了。你冷不冷?”门缝里透出的金光闪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冷。刘嫂站起来,走回铺子里,拿起扫帚,开始扫地。铺子里全是泥,扫不干净,她一遍遍地扫,像以前每天做的那样。
王胖子坐在门槛上,抱着王念林,眼睛看着那片废墟。“清溪镇没了?”
林小满递给他一串糖葫芦。“没了。在盖。”
王胖子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甜的,脆的。嚼著嚼著,眼泪掉下来了。“我他妈以为见不到你们了。那天水把我冲走了,醒来在河下游的乱石滩上,浑身是伤,爬了三天才爬回来。周婉也是,被水冲到了更远的地方,绕了一大圈才找到我。我们俩找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刘嫂,她挂在树枝上,腿断了,自己接上了,用布条缠着,硬撑著没死。”
周婉蹲在门槛旁边,看着那棵小树。“这树,是太虚树?”
林小满点点头。“新种的。从老槐树根里长出来的。”
周婉伸手摸了摸树叶,叶子卷了一下,又展开了。“它还认得人。”
王念林从王胖子怀里跳下来,跑到小树旁边,抱着树干。“树,这是我妈。她回来了。”树干亮了一下,像是在说——看见了。
那天晚上,白慕林多熬了两锅糖浆。刘嫂在厨房里找出了剩下的糯米粉,包了汤圆。王胖子吃了三碗,周婉吃了两碗,王念林吃了四碗。林木吃了一碗,他以前不吃甜食,但汤圆是刘嫂包的,芝麻馅的,烫的,甜的,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了整整一碗,没说话,眼泪一直掉。
“林木,你哭什么?”
林木擦了擦眼睛。“没哭。汤圆烫的。”
桌上没人信,但没人拆穿他。他吃完汤圆,去帮老孙头砌墙。月光下,老孙头砌砖,林木递泥浆,两个人不说话,墙一寸一寸长高。那面墙是纸扎店的东墙,老孙头说先盖纸扎店,纸扎店是清溪镇的魂,魂在,镇子就在。
林小满坐在门口,看着那面墙,看着那棵小树,看着铜门的位置。门缝里的金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小宝在下面说什么,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她在笑。
白慕林端著一碗糖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明天去省城。找陈建国。”
林小满接过碗,喝了一口。糖浆凉了,稠了,甜得发腻。“他会给木头吗?”
白慕林看着天上的月亮。“会给。他欠我糖葫芦钱。欠了好几年了,每次都说下次一起给。下次下次,下次了好几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皱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