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念林跟在他后面,也翻。他翻出刘嫂用过的那把菜刀,刀刃卷了,刀柄裂了,但还能切菜。又翻出小宝写作业用的那支钢笔,笔尖歪了,笔帽丢了,但还能写字。他把钢笔擦干净,放进自己口袋里。白慕林没翻,他坐在老槐树倒下的树干上,围着那条灰围巾,看着林小满在废墟里刨。他不帮忙,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第三天傍晚,林小满从泥里刨出一块木头。不是普通的木头,是糖葫芦铺子的招牌,“白记糖葫芦”五个字还在,漆掉了,字花了,但能认出来。他把招牌立起来,插在老槐树的树干旁边。招牌歪了,他用石头垫了垫,正了。
“白七,铺子没了。招牌还在。”
白慕林看着那块招牌,看着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当年他用刷子写的,蘸着糖浆写的,写完了还舔了一口,甜的。“招牌在有什么用,锅都漏了。”
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算盘珠子,三十六颗,用新绳子穿好,挂在招牌上。珠子在风里晃,叮叮当当的,像风铃。“锅可以补。铺子可以重建。人还在。”
白慕林从树干上站起来,走过来。“你拿什么建?钱呢?木头呢?人呢?”
林小满指著远处的山坡。山坡上站着一个人,瘦高个,背着吉他。林木。他回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许昨晚,也许今天早上。
林木走过来,站在林小满面前。“我听说镇子没了。”
林小满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林木把吉他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省城日报,头版头条——“清溪镇遭不明灾害,全镇沉没,数十人失踪”。上面有照片,航拍的,黑水淹没了整个镇子,只有老槐树的树顶露出水面,像一根插在水里的筷子。林小满接过报纸,看了很久。他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你回来干什么?”
林木看着那片废墟。“我妈的根在这儿。我的根也在这儿。”
他从背包里掏出几沓现金,用橡皮筋捆着。“我攒的。够买木头和砖了。”
林小满看着那些钱,崭新的,捆得整整齐齐。“你攒了多久?”
“十年。准备买房子的。房子不买了,先给清溪镇盖。”
王念林跑过来,把那支钢笔递给林木。“小宝姐姐的。你留着。”
林木接过钢笔,笔尖歪了,笔帽丢了,但笔杆上刻着一个字——林。小宝的笔,她写作业用的,写文章用的,写守阴人规矩用的。他把钢笔插进口袋里。“等我有了孩子,给他用。”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山坡上的土地庙里住了一夜。白慕林把破洞补了补,用泥巴糊的,糊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涂鸦。王念林躺在供桌下面,盖著那条半截棉被,很快就睡着了。林木靠在墙上,抱着吉他,没弹。林小满坐在门口,看着山下的废墟。
“林小满。”白慕林喊他。
“嗯。”
“那个东西,你杀了吗?”
林小满沉默了很久。“没杀了。它还在下面。等清溪镇建起来,它还会出来。”
“那你还建?”
林小满看着那片黑水。黑水退了,露出了河床,河床干了,裂了。但河底有光,很暗,像萤火。那些光点是清溪镇的魂——王胖子的,周婉的,刘嫂的,还有小宝的。“建。建起来,它就不敢出来了。清溪镇在,它就在。清溪镇在,它就怕。”
白慕林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明天我去找木匠。”
林小满摇摇头。“不用找。木匠来了。”
山脚下,一个人正沿着泥泞的小路往上爬。那人背着工具箱,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等走近了,林小满才认出他来——老孙头,清溪镇的老木匠,七十多岁了,耳背,驼背,手还在,还能刨木头。他全家都搬到省城了,但听说镇子没了,一个人背着工具箱回来了。
老孙头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那片废墟。“房子呢?”
林小满指著山下。“没了。”
老孙头放下工具箱,坐在门槛上,喘了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没了就盖。我盖过清溪镇三次。五几年发大水,盖过一次。八几年龙卷风,盖过一次。九几年火灾,又盖过一次。这回第四次。”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木头呢?”
林木把那些钱递给他。“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