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灰蒙蒙的。王念林还在睡,缩在棉被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白慕林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山下那片黑水。一夜之间,黑水退了很多,露出了镇子的残骸——倒塌的房子、断裂的电线杆、翻倒的汽车。清溪河还在,但河床干了大半,露出来的淤泥里嵌著各种东西:瓦片、牌位、一只女人的鞋,粉色的,沾满黑泥,鞋面上绣著桂花。刘嫂的鞋。
白慕林蹲下来,盯着那只鞋。鞋尖朝着天空,像在指路。他顺着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老槐树。树倒了,横在淤泥里,根朝天,像一只干枯的手。树根上还挂著纸人——林木的纸人,破了半边,纸人脸上还画著笑,笑的半边脸正对着白慕林。他没去捡,站起来,往回走。
王念林醒了,坐在供桌下面,揉着眼睛。“白七叔叔,我妈呢?”
白慕林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念林,你妈不在了。”
孩子愣住了。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眼泪掉下来了。“我爸呢?”
白慕林没回答。
王念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泥,有伤,指甲断了。他攥著拳头,攥了很久,指节发白。“白七叔叔,我爸妈是不是都死了?”
白慕林点头。孩子没哭,只是攥著拳头,指节咔嚓响。
白慕林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糖,递给他。“吃。吃了就不苦了。”
王念林接过去,剥开油纸,糖已经不脆了,软了,粘了,但还甜。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甜的。”他把剩下的半块糖包好,放进口袋里。“留着。等林叔叔回来给他吃。”
白慕林看着他。这孩子——他才十岁,爸妈没了,镇子没了,但他留着半块糖给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念林,你怕吗?”
王念林想了想。“怕。但白七叔叔在,就不怕了。”
白慕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里全是泥,干了的泥成块往下掉。“念林,你以后想干什么?”
“当守阴人。”王念林看着山下那片黑水,“替小宝姐姐守着。替林叔叔守着。替我妈我爸守着。”
白慕林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条干涸的河。河底有光,很暗,像萤火。不是小宝的灯笼,是别的——碎片——那五块碎片,林小满身上的。它们在河底发光,在淤泥里亮着,在黑暗中挣扎。
“白七叔叔,林叔叔还活着吗?”
白慕林盯着那点光。“活着。”
“他在哪儿?”
“在河底。在水下面。在那些东西中间。”白慕林转过身,“念林,你在这儿等著。我去找他。”
王念林拉住他的手。“我也去。”
白慕林摇摇头。“你太小。下面太黑。你在上面等。我找到他,就回来。”
王念林松开手。“那你快点。”
白慕林走了,走出土地庙,走过废墟,走进干涸的河床。淤泥没过脚踝,又黏又臭,每走一步都要使劲拔腿。他走到发光的位置,蹲下来,用手刨。淤泥里刨出一样东西——碎片,小宝的那五块碎片。他捡起来,碎片不亮了,但他攥著,装进口袋。他继续往下刨,刨到硬的东西,凉的东西。
林小满的手。他从淤泥里挖出一只手,手指蜷著,指甲里全是黑泥。白慕林握住那只手,冰凉的,没有脉搏。他用力拉,把林小满从淤泥里拉出来。浑身是泥,脸上是泥,头发是泥,眼睛闭着,嘴唇发紫。白慕林把他翻过来,用力按他的背,黑水从嘴里涌出来,流了一地。他咳了一声,弯著身子剧烈咳喘,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白慕林扶他坐起来,拍他的背。
“林小满。”
林小满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废墟,看着那条干涸的河,看着倒塌的老槐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是人发出的。“小宝呢?”
白慕林没回答。
林小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结了厚厚的痂。他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摔在白慕林身上。白慕林架着他,他站住了,腿在抖。他看着那片废墟——杂货铺只剩一堆碎砖,糖葫芦铺子的招牌歪在泥里,纸扎店的灯笼碎片卷成一团。祠堂的牌位漂在泥水里,林守正的名字还在,林小宝的名字也在。
“白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