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我问。
“走了。”他转过身,“但还会回来。阴司城不大,它们迟早能找到这里。”
我站起来,在杂物间里翻找。破桌子、烂椅子、碎瓦片、断木头,什么都没有。翻到最里面,墙角堆著几个麻袋,我打开一个,里面是发霉的粮食,早就不能吃了。第二个,是破衣服,烂得不成样子。第三个,最沉,我拖出来,打开一看,是一捆账本。用油布包著,没受潮。
我解开油布,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写着:阴司功德账,民国元年正月起。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年。一百多年前的账本。我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都记着一笔账。谁借了多少功德,谁还了多少功德。有的名字我认识——林守正,爷爷的名字。民国三十八年,借功德一百点。用途:救人。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林守正之孙林小满,以命抵债。
我盯着那行字,手在抖。这笔账,早就记好了。阴司知道我会来。
白慕林飘过来,看了一眼。“阴司的账,从来算无遗策。”
我合上账本,又拿起第二本。这一本是民国元年前的,光绪年间的。我翻了几页,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白七,借功德三百点。用途:投胎。后面是空白,没写还没还。
“白慕林,这是你?”
他飘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我借过功德?”
“你不知道?”
他摇摇头。“不记得了。
我看着那行字。白七借功德三百点,用途投胎。他当年想投胎,借了阴司的功德。但没还,所以一直困在算盘里。
“白慕林,这笔账还没还。”
他点点头。“嗯。”
“三百点,比爷爷的还多。”
他没说话。我继续翻后面的账本。光绪年间的,嘉庆年间的,乾隆年间的一本一本,全是阴司的功德账。翻到最底下那本,封面写着:顺治元年正月起。顺治元年,一六四四年。三百多年前的账本。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只记着一笔账。林氏始祖林德昭,借功德一千点。用途:封龙。后面写着:已还。
我愣住了。林家始祖,借功德封龙。还了。怎么还的?我往后翻,后面几页是空白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林德昭以命抵债,本金结清。
我合上账本,坐在那堆破东西上。林家始祖,用命封了土龙。爷爷,用命借功德救奶奶。我,用命还爷爷的债。林家三代人,都是这个命。
白慕林飘过来,坐在我旁边。“林小满。”
“嗯?”
“你怕吗?”
我看着那堆账本。“怕。”
“怕什么?”
“怕死了之后,小宝没人管。”
他沉默了一下。“我管。”
我转头看他。他飘在那儿,小小的,透明的,但眼神很坚定。“我管小宝。我管刘嫂。我管王胖子。我管铺子。我管祠堂。我管清溪镇。”
我笑了。“你一个鬼,管得了那么多?”
他翻了个白眼。“我是阴差,有编制的。”
我笑出了声。窗外的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亮晶晶的。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阴兵的,是人的。不,不是人,是鬼。一个鬼,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它走到门口,停下来。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穿着破衣服,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瞎了一只。他看着我,那只独眼里有光。
“林小满?”他问。
我愣住了。“你是谁?”
他走进来,坐在椅子上。“我是你爷爷的朋友。”
“我爷爷的朋友?”
“嗯。当年一起当阴差的。”他看着白慕林,“白七,好久不见。”
白慕林盯着他,看了很久。“老孙?”
老头笑了。“还认得我。”
白慕林飘过去,围着他转了一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老孙低下头。“阴太岁打的。”他指著那只瞎了的眼睛,“这只,被它挖了。腿,被它打断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少了两根。“它说,林守正的朋友,都得死。”
我攥紧拳头。“我爷爷呢?它对我爷爷做了什么?”
老孙看着我。“你爷爷,被它封在阴司大牢里。” 西桥小说网 https://xiqi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