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林飘过来,看了一眼。“别签。”
阴太岁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交叠著,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它看着我们,金黄色的眼睛在烛光里像两颗烧红的炭。
“不签也行。”它开口,声音平得像机器,“那就连利息一起还。你爷爷欠了六十二年,利滚利,现在是三百六十年。你活不到那么久,你儿子、你孙子、你重孙子,三代人的命加起来,刚好够。”
我看着它。“林家就剩我一个了。”
它笑了。“那就从你开始,到你结束。林家绝后,债就清了。”
白慕林挡在我前面。“阴太岁,你别欺人太甚。林守正在阴司当差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阴太岁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白七,你一个算盘精,也配跟我说话?”
白慕林没退。“我是阴差,有编制的。”
阴太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编制的算盘精?”它摇摇头,“白七,你死了这么多年,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你替林家卖命,林家给你什么了?”
白慕林没说话。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拿起那张契约。
“我签。”
白慕林猛地转头。“林小满!”
我看着阴太岁。“签了之后,我还有多长时间?”
它想了想。“三个月。”
三个月。我看着窗外,月亮很亮,河水很静。三个月,够我把后事交代清楚了。
“行。”
我咬破手指,在契约上按了个手印。血印在纸上,红得发亮。阴太岁拿起契约,看了看,笑了。
“三个月后,我来取你的命。”
它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林小满,你比你爷爷爽快。”
然后它走了。门自己关上了。
我站在柜台前面,手指还在流血。白慕林飘过来,脸色很白。“你疯了。”
我看着他。“没疯。”
“你知道签了会怎样吗?”
“知道。三个月后,死。”
他攥紧拳头。“那你还签?”
我看着窗外。“不签,林家就绝后了。我不能让林家断在我手里。”
他没说话,飘到一边去了。
第二天早上,刘嫂起来做饭,看见我坐在柜台后面,手指上缠着创可贴。
“林师傅,你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的。”
她没多问,去厨房忙活了。小宝跑过来,趴在柜台上。“林叔叔,你今天怎么不高兴?”
我笑了。“没有啊。”
她不信,看着我的眼睛。“你哭了?”
我摸摸眼睛。“没有。”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在柜台上。“给你吃。”
我看着那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谢谢小宝。”
她笑了,跑开去玩。我把糖放进嘴里,甜的。但心里,苦的。
白慕林飘过来,看着那块糖。“好吃吗?”
“好吃。”
他沉默了一下。“三个月后,就吃不到了。”
我笑了。“那就多吃点。”
他没说话,飘到一边去了。
下午,王胖子来了。他看见我手上的创可贴。“又受伤了?”
“小事。”
他坐下来,看着我的脸色。“林小满,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看着他。“没有。”
他不信,但没追问。周婉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他闭嘴了。
晚上,大家都走了。铺子里只剩下我和白慕林。我坐在柜台后面,翻著那本《林氏阴规》。白慕林飘在算盘上,两条腿晃荡著。
“小满。”
“嗯?”
“三个月后,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你去投胎。”
他摇摇头。“不去。”
“为什么?”
“因为投了胎,就忘了你了。”
我笑了。“忘了就忘了。”
他别过脸去。“不想忘。”
我看着这个鬼。他活了一百多年,死了一百多年。他不想忘了我。
“白慕林。”
“嗯?”
“三个月后,我死了,你就自由了。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低下头。“不想去。”
我看着窗外。月亮还亮着,河水还流着。三个月,九十天。
那张契约摆在柜台上,纸是黄的,边角卷著,上面的字是朱砂写的,红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