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后,我在河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刘嫂来找我,看见我坐在河岸上,浑身湿透,吓了一跳。“林师傅,你又一宿没睡?”
我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她扶住我,看了一眼我的手。“花纹没了?”
“嗯。”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回到铺子里,小宝已经醒了,坐在桌边吃早饭。看见我进来,她放下碗。“林叔叔,你昨晚去哪儿了?”
“河边。”
“去干嘛?”
“看月亮。”
她歪著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了想。“月亮上有个人。”
“谁?”
“我奶奶。”
她愣了一下。“你奶奶?她在月亮上?”
“嗯。咸鱼看书惘 芜错内容现在不在了。”
“去哪儿了?”
“去好地方了。”
她点点头,继续吃早饭。刘嫂端了一碗粥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吃完饭,我去找三叔公。他坐在祠堂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来,眯着眼睛笑了。“小满,昨晚的事,我知道了。”
我坐在他旁边。“三叔公,我爷爷还有什么瞒着我?”
他沉默了一下。“很多。”
“比如?”
他看着那条河。“比如,你爷爷为什么把奶奶放在河里。”
我愣住了。“是他放的?”
三叔公点点头。“你奶奶死后,他舍不得。去找纸人张,想让她复活。纸人张说,放在河里,泡久了就能活。你爷爷信了。”
我攥紧拳头。“泡了五十年,没活。”
“嗯。”三叔公叹了口气,“变成了阴尸。”
我看着那条河。河水在阳光下泛著金光,安安静静的。谁能想到,河底泡着我奶奶,泡了五十年。
“三叔公,我爷爷后悔吗?”
他想了想。“后悔。但不敢说。”
我沉默了。爷爷,你瞒了我多少事?
三叔公站起来,走进祠堂。我跟在后面。他绕过供桌,推开那扇小门,走下楼梯。进了那个石室,走到石棺旁边。棺材空了,太奶奶和太爷爷走了。但棺材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三叔公搬开棺材,露出底下的一个木盒子。很小,黑色的,上面刻着花纹。倒莲。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他说,“他说,等你长大了,给你。”
我接过那个盒子。很轻,像空的。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我打开,是我爷爷的字迹。
“小满,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瞒了你很久。你奶奶,在河里。是我放的。我舍不得她,想让她活过来。等了五十年,没等到。我错了。
还有一件事,你二爷爷,是替我死的。算命的说,我活不过十八。你二爷爷替我改了名,换了命。他替我死了。我对不起他。
还有一件事,林秀英,我的未婚妻。她死了,我答应娶她的,没做到。我对不起她。
还有一件事,那个阴尸,你奶奶。她变成那样,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
小满,爷爷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但你,我对得起。我把你养大,把铺子留给你,把白七留给你。你好好活着,别学我。
爷爷 林守正”
我看完那封信,手在抖。爷爷,你对不起那么多人,但你从来不说。你一个人扛着,扛了一辈子。
三叔公站在旁边,看着我。“小满,你怪他吗?”
我想了想。“不怪。”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爷爷。”我把信叠好,放回盒子里,“他养我大,教我规矩。够了。”
三叔公笑了。“你爷爷没看错人。”
从祠堂出来,天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河。河水在夕阳下泛著金光,安安静静的。奶奶在河底泡了五十年,现在走了。爷爷也走了。他们在一起了。
回到铺子里,小宝在写作业。她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叔叔。”她抬起头,“你怎么哭了?”
我摸摸眼睛。“没哭。”
她不信,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我。“吃了甜的,就不难受了。”
我看着那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谢谢小宝。”
她笑了,继续写作业。我把糖放进嘴里,甜的。心里,也甜了一点。
白七,你看见了吗?我爷爷,是个好人。珠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