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天没亮刘嫂就起来了。
厨房里的灯亮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早上。小宝裹着被子跑出来看，被刘嫂撵回去接着睡。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刘嫂忙活，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
去年三十，白七还在。他飘在厨房门口，看刘嫂剁馅，嘴碎得很。
“肉剁得太碎了。”
“皮擀得太薄了。”
“馅放得太多了。”
刘嫂听不见，但我听得见，烦得要死。现在没人烦了，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师傅。”刘嫂喊我，“帮我剁馅。”
我洗了手，接过菜刀。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切成小块，一刀一刀剁。咚咚咚，咚咚咚，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小宝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林叔叔，你在干嘛？”
“剁馅。”
“包饺子？”
“嗯。”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她眼睛亮了。“我爱吃！”
我笑了。“知道。”
王胖子和周婉来得早，天刚亮就来了。王胖子提着一兜子鞭炮，周婉端著一盘炸好的麻花。刘嫂接过来，笑着说：“来这么早？”
王胖子搓着手。“睡不着，激动。”
“激动啥？”
“过年啊！”
周婉在旁边笑他，他也不在意。
小宝拉着周婉的手。“周阿姨，你会包饺子吗？”
“会。”
“教我！”
两个人洗手，围在桌边开始包。小宝学得认真，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小月牙。周婉包得好看，褶子整整齐齐，摆在盖帘上，像一排小元宝。
我也包了几个，还是那个水平，歪歪扭扭，站都站不稳。王胖子看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林小满，你这包的什么？猪八戒？”
我瞪他一眼。“你行你来。”
他撸起袖子，拿了一片饺子皮，挖了一大勺馅，使劲一捏。馅挤出来了，满手都是。小宝笑得直拍桌子。“王叔叔，你也不比我强！”
王胖子涨红了脸。“失误，失误。”
大家都笑了。
饺子包好了，刘嫂下锅煮。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鸭子。小宝趴在锅边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姥姥，好了没？”
“快了快了。”
“快点快点。”
刘嫂笑着骂她。
饺子出锅了，热气腾腾的，摆了一桌子。小宝先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好吃！”
我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猪肉白菜馅的，鲜，香，热乎乎的。白七，你闻到了吗？今年的饺子，还是那个味儿。
脖子上的珠子亮了一下。
刘嫂端了一碗饺子，放在柜台上。“给白七的。”
我点点头。珠子又亮了一下。
吃完饭，王胖子拉着我去放鞭炮。小宝跟在后面，捂著耳朵，又怕又想看。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响。小宝尖叫着，又笑又跳。
“林叔叔，好响！”
“怕不怕？”
“不怕！”她捂著耳朵，眼睛亮亮的。
鞭炮放完了，地上铺了一层红纸屑，像红地毯。小宝蹲下来捡那些没炸的，一个一个，小心地装进口袋里。
“留着明天放。”她说。
“好。”
天黑了，刘嫂端出年夜饭。满满一大桌，比中午还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炖鸡、炒虾仁，还有一大盆饺子。小宝吃得满嘴是油，王胖子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
“林小满。”他举著杯子，“新年快乐！”
我也举杯。“新年快乐。”
周婉也举杯，刘嫂也举杯。小宝举着她的饮料杯，大声喊：“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电视里放著春晚，热热闹闹的。窗外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个清溪镇照得亮堂堂的。
小宝困了，靠在刘嫂身上，眼睛一闭一闭的。“姥姥，过年了。”
“嗯。”
“我又长大了一岁。”
“嗯。”
“明年，我七岁了。”
“嗯。”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刘嫂把她抱进里屋。
王胖子和周婉也走了。铺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串珠子。
白七，过年了。你醒了吗？
珠子亮了一下，又暗了。
还没醒。没关